“晚舟丫头，快回去！你妈……你妈她快不行了！”

老头的哭喊声在风雪中劈开。

带着粗重的喘息和极度的恐慌。

听到这句话。

沈晚舟手里的空茶缸“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搪瓷重重磕在门槛的青石板上，崩掉了一大块刺眼的红漆。

缸子滚进雪泥里，沾满脏水。

沈晚舟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秒钟内褪得干干净净。

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像是一把生锈的大铁锤狠狠砸在天灵盖上。

眼前一阵发黑，金星乱冒。

“妈……”

她喉咙里挤出一丝变调的破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她顾不上脑子里的眩晕。

身子猛地往前冲去。

跨出门槛时，双腿发软。

左脚绊在厚厚的积雪里，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地扑倒。

重重摔进院子里的雪堆里。

冰碴子像玻璃碎片一样磕破了她的下巴，渗出一抹刺眼的血丝。

她感觉不到疼。

双手死死抠住冻硬的土块，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像个疯子一样冲出院子，往村东头的牛棚狂奔。

风刮在脸上，像无数把生锈的锯条在来回拉扯。

大雪虽然停了，但地上的积雪齐膝深。

她每跑一步，大腿都要费尽全力地拔出雪坑。

慌乱中。

右脚的棉布鞋陷在雪窝子里，直接跑掉了。

她没有停下来捡。

只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袜子，一脚踩进零下三十度的冰雪里。

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板，像毒蛇一样直窜天灵盖。

脚掌在接触冰雪的瞬间就失去了知觉。

她浑然不觉。

脑子里全是被风撕碎的绝望，还有母亲那张干瘪的脸。

这半个月。

靠山屯的柴火配额被大队里的人故意克扣。

牛棚里连个烧火的炭盆都没有，冷得像个露天冰窖。

冷风日夜不停地顺着墙缝往里灌。

母亲陈桂芝本来就有严重的肺气肿。

身体亏空到了极点。

加上挨冻受饿，天天咳出带血的浓痰，连腰都直不起来。

早就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为了给母亲抓药。

沈晚舟昨晚趁着白毛暴风雪，强撑着走到十几里外的镇上。

现在药抓回来了，死死捏在手心。

油纸包被她掌心的冷汗攥得变了形。

苦涩的药草味混着雪水，直往鼻子里钻。

她把这包药当成了救命的稻草。

可人要是没了，这药还有什么用。

“妈……等我……”

沈晚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腔里像拉破的风箱，灌满了生冷如刀的冰雪空气。

肺叶传来针扎一样的撕裂痛感。

两条腿机械地交替着，朝着那座破烂的建筑狂奔。

牛棚建在村子最偏僻的洼地里。

周围连棵挡风的树都没有。

用几根朽木和烂草席搭成的棚顶，上面压着厚厚的积雪。

四面漏风。

空气里常年弥漫着牛粪发酵的酸臭味和干草的霉烂味。

沈晚舟冲进牛棚。

棚子没有门，只挂着半截破草帘子。

角落的地铺上，铺着一层单薄的干稻草。

陈桂芝躺在草堆里。

身上盖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大衣，衣服上全是补丁。

沈老爷子跪在旁边。

老头干枯的双手死死搓着儿媳妇冰凉的手背。

满脸浑浊的老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绝望的气息笼罩着这个发臭的角落。

沈晚舟扑通一声。

双膝重重砸在满是冻牛粪的泥地上。

膝盖骨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泥水溅湿了她的灰布棉裤。

“妈！”

她手脚并用，爬到草堆前。

陈桂芝瘦得脱了相。

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突起。

像一具蒙着人皮的骷髅。

嘴巴大张着，干瘪的胸腔艰难地往上挺。

喉咙里发出“嘶啦、嘶啦”的倒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