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两人拿着酒回到一楼，客人已经到了。

客厅里多了六个人。正中央一个身材圆润，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率先迎上来，满脸堆笑地握住许先生的手，正是今晚攒局的王总。

他身边站着四位外国面孔，三男一女，看样子是合作方的代表。

王总用一口带着浓重家乡口音的中国式英语招呼着大家落座，语法混乱、发音含糊。

连旁边端着醒酒器路过的白秋水都忍不住替他捏了把汗。

她好歹是英语六级出身，听着实在有些吃力。

好在许先生适时接过了话头。

他往桌边一站，开口就是一口纯正的伦敦腔，音调优雅，用词精准，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松弛感，和几位外国客人聊得十分流畅。

从伦敦最近的天气聊到网球公开赛，从商务合作自然过渡到昨晚那场欧冠的赛果，偶尔穿插一两句英式幽默，逗得那位女客人掩嘴轻笑。

他不卑不亢，既没有刻意热络，也没有摆出冷脸，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王总在旁边虽然听不太全，但看着气氛融洽，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深，频频举杯跟所有人碰。

白秋水在一旁默默地给客人添酒，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听许先生说话。

不得不承认，这人说话的样子确实挺好看的.

从容、自信，语调不疾不徐，每一个词都像是精挑细选过才从唇间落下来。

跟昨晚那个醉得走路都打晃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黄小姐的英语水平显然有限，只会一些简单的日常单词和客套话。

所以整场饭局下来，大部分时间都是许先生在流畅地和几位外国客人交流。

他偶尔充当翻译，偶尔替黄小姐挡话头，语气温和自然，看不出半点刻意。

酒过三巡，王总端起酒杯站起来，满面红光地开口：“今天真是感谢许总和黄小姐的盛情款待。我常说，许总和黄小姐站在一起，那就是珠联璧合、才子佳人，事业上更是琴瑟和鸣啊！”

黄小姐听完，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眼角都皱出眼角纹：“王总您可真会说话，再说下去我可要不好意思了。”

王总豪爽地一仰头，把杯中酒喝了个干净，放下杯子时还特意朝黄小姐亮了亮杯底。

“我先干为敬！希望在黄小姐的带领下，咱们这个慈善基金的路子越走越宽、越走越广。有您这样既有爱心又有能力的掌舵人，我们跟着干都有底气！”

黄小姐被捧得面色绯红，也不含糊，端起酒杯同样一饮而尽，姿态颇为飒爽。

“王总客气了，大家齐心协力，都是为了做好事嘛。”

许先生坐在一旁，始终维持着淡淡的微笑，偶尔举杯抿一小口，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适时地转向身旁的几位外国客人，又自然地切回了英语频道，低声聊着什么，话题不紧不慢地维持着餐桌上那种微妙的平衡。

后厨里，白秋水蹲在灶台边，一边擦着已经锃亮的台面，一边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她听着王总那些漂亮话和黄小姐爽朗的笑声，心里不由得暗暗咋舌。

黄小姐居然是做公益慈善的？

想想白天她训人时那副尖刻的嘴脸，再听听此刻外面那位“心怀大爱”的女主人，白秋水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

果然，人不可貌相。

只是不知道，这份善心到底是面对镜头时的门面功夫，还是真金白银的实打实付出。

她摇摇头，把手上那块抹布又拧了一遍，不再多想。

等晚宴接近尾声，陈晨去前面转了一圈回来，冲她们悄悄比了个“OK”的手势。

张月娥麻利地端出几碟剩下的菜，推了一盘生蚝到她面前。

白秋水犹豫了一下，终于拿起一只。

蚝壳微凉，托在掌心沉甸甸的，蚝肉莹润饱满，裹着清亮的汁水，凑近时能闻到淡淡的海水气息。

她学着陈晨的样子，挤了一点柠檬汁，连汁带肉一口滑进嘴里。

蚝肉肥嫩弹牙，鲜甜在舌尖上一层层散开，带着海潮般的清冽回甘，最后是柠檬的酸轻轻一勾，整个味蕾都醒了。

贵，果然有贵的道理。

她闭了闭眼，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声。

这大概是她目前为止吃过最贵的一口东西了。

还没来得及多回味，厨房门上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黄小姐喝醉了，把黄小姐扶上楼休息。”

白秋水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呛，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猛地咳了好几声，脸都憋红了。

离她最近的陈晨笑着拍了拍她的背，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瞧把你给吓的，慢点儿喝。”

说着又把水杯递回她手里。

白秋水接过杯子灌了几口，总算缓过气来。

再抬眼时，才注意到许先生依旧站在厨房门口，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张月娥最先反应过来，放下手里的碗筷，起身往外走。

白秋水却感觉到那道视线仍旧黏在自己身上，她抬头迎上去，正对上许先生微微眯起的眼睛，目光不咸不淡，却让人莫名有些发毛。

“你也去。张姐一个人扶不动。”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在他注视下，白秋水默默放下杯子，也跟了出去，留陈晨一个人在厨房里收拾。

来到餐厅，只见张月娥正弯腰去扶坐在餐椅上的黄小姐。

黄小姐眼神迷离，脸颊泛着酒后的酡红，整个人已经有些瘫软。

王总在旁边犹豫着伸了伸手，大概觉得不妥，又讪讪地收了回去。

黄小姐迷迷糊糊地看清了张月娥的脸，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你干嘛？我没醉。”

张月娥动作僵在半空，正不知该如何是好，见许先生和白秋水已经走到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