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书手中的酒杯停在唇边，冰凉的玉质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晚宴的喧闹声在下方回荡，丝竹之声悠扬，各宗门代表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殿外花园的假山阴影处。

那里有两个身影。

苏雨晴的青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对面站着一个黑袍人，身形隐在阴影中，看不清面容。

顾书屏住呼吸，将神识凝聚到极致。

夜风吹过，带来花园中夜来香的浓郁香气，也带来了一缕细微的对话声。

“……明日大比，按计划行事。”这是苏雨晴的声音。

“放心，禁地那边已经安排妥当。”黑袍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顾书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个声音……

他听过这个声音无数次，在宗门大典上，在长老会议上，在传道授业时。

这是天玄宗掌门玄真子的声音。

黑袍人说完这句话，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假山后，仿佛从未出现过。苏雨晴在原地站了片刻，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朝晚宴大厅走去。

顾书缓缓放下酒杯。

玉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酒液，酒面映出他此刻的面容——平静，平静得可怕。

前世，玄真子在他陨落后曾为他立碑，碑文上写着“天玄宗痛失英才”。

现在想来，那碑文上的每一个字，都透着讽刺。

顾书深吸一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转身走下楼梯，回到晚宴大厅。

大厅内灯火通明，十二盏琉璃宫灯悬挂在梁上，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灵酒的醇香、灵果的甜香，还有各色菜肴的热气。丝竹班子在角落演奏着《仙宫宴乐》，琴声悠扬，笛声清越。

“顾师弟，怎么一个人站在那儿？”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书转身，看到大师兄陆明轩端着酒杯走来。陆明轩今日穿着天玄宗核心弟子的月白长袍，腰间佩着宗门令牌，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

“有些闷，出去透透气。”顾书平静地回答。

陆明轩点点头，目光扫过大厅：“各宗门的人都到齐了。青云门的李掌门，皇家修仙院的赵院长，还有十几个中小宗门的代表。明日大比，怕是要热闹了。”

顾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大厅东侧，一群青衣修士围坐一桌。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面容儒雅，三缕长须垂至胸前，正是青云门掌门李长风。他正与身旁的苏雨晴低声交谈，两人脸上都带着得体的微笑。

前世，就是这个看似儒雅的李长风，在顾书重伤之际，亲手刺穿了他的丹田。

“李掌门看起来气度不凡。”顾书淡淡说道。

陆明轩笑道：“毕竟是青云门掌门，金丹后期的修为，在整个东域都排得上号。不过——”他压低声音，“我听说青云门最近不太平，门下弟子在外历练时折损了好几个，都说是遇到了妖兽，但……”

“但什么？”

“但有人说是内斗。”陆明轩摇摇头，“这些大宗门，表面光鲜，内里谁知道呢。”

顾书没有说话。

他知道真相。青云门那些“折损”的弟子，都是李长风为了修炼邪功而献祭的炉鼎。前世，顾书在陨落前一个月才偶然发现这个秘密，还没来得及揭发，就被苏雨晴和李长风联手设局。

“那边是皇家修仙院的赵院长。”陆明轩指向西侧。

西侧桌旁坐着几个身着锦袍的修士，为首的是个微胖的老者，面容和善，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正与天玄宗的一位长老谈笑风生，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赵无极。

皇家修仙院院长，表面上是凡间王朝在修仙界的代表，实则是个精于算计的老狐狸。前世，他提供了顾书行踪的情报，换取了天玄宗三处灵矿的开采权。

“赵院长看起来很好相处。”顾书说。

陆明轩点头：“确实，每次来都笑呵呵的。不过师尊说过，笑面虎最是难防。”

顾书看了陆明轩一眼。

这位大师兄，前世在他陨落后曾试图调查真相，但三个月后便“意外”陨落在一次秘境探索中。现在想来，那恐怕也不是意外。

“顾师弟，”陆明轩忽然正色道，“明日大比，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

陆明轩犹豫了一下：“我听说……青云门这次带来的弟子中，有个叫林飞的，是李掌门的亲传弟子，修为已至筑基巅峰。而且此人出手狠辣，在青云门内部比试中，曾废过三个同门的修为。”

顾书心中一动。

林飞。

前世，就是这个林飞，在大比决赛中对他下了暗手。虽然当时顾书凭借修为压制获胜，但体内却被种下了一道隐晦的阴毒真气。三个月后，那道真气在他冲击金丹时爆发，导致他走火入魔，修为大跌。

而那时，苏雨晴“恰好”在他身边，为他护法。

现在想来，那根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连环局。

“多谢师兄提醒。”顾书拱手道。

陆明轩摆摆手：“同门师兄弟，应该的。对了，你那个小徒弟呢？怎么没见他来晚宴？”

“我让他在住处修炼。”顾书说道，“他修为尚浅，这种场合不适合。”

其实是顾书在住处布下了三重防护阵法。第一重是隐匿阵，隔绝外界探查；第二重是防御阵，可抵挡金丹初期修士全力一击；第三重是传送阵，一旦前两重被破，会自动将林墨传送到顾书事先准备好的安全地点。

那个安全地点，是顾书前世发现的一处上古洞府遗迹，位置极为隐秘。

“也是，”陆明轩点头，“明日大比，炼气期弟子确实压力大。不过你那徒弟天赋不错，好好培养，将来必成大器。”

两人又聊了几句，陆明轩便被其他弟子叫走了。

顾书独自站在大厅边缘，目光扫过全场。

李长风正在与玄真子交谈，两人举杯相敬，笑容满面。赵无极则与天玄宗的几位长老推杯换盏，气氛热烈。苏雨晴坐在青云门那桌，偶尔与李长风交换一个眼神。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但顾书知道，这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在涌动。

他转身离开大厅，穿过长廊，来到迎客殿的后院。这里相对安静，只有几个杂役弟子在搬运明日大比所需的物资。

顾书走到一处假山旁，掌心按在假山表面。

灵力缓缓注入。

假山内部传来细微的机关转动声，一道暗门悄然打开。这是顾书前世发现的密道，直通天玄宗禁地外围。前世，他就是通过这条密道，在禁地中找到了一处上古仙族留下的遗迹。

虽然那处遗迹大部分已经损毁，但顾书记得，里面有一块残碑，碑文上记载着关于“纯灵之体”和“血脉封印”的信息。

密道内阴暗潮湿，石壁上长着青苔，散发出泥土和霉菌混合的气味。顾书指尖燃起一团灵火，照亮前路。他沿着密道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来到一处石室。

石室不大，约莫三丈见方。中央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碑文已经模糊不清。但顾书前世曾在此参悟三日，将碑文内容牢牢记住。

他走到碑前，伸手抚过碑面。

粗糙的石质触感传来，指尖能感受到碑文凹陷的痕迹。顾书闭目凝神，回忆碑文内容：

“纯灵之体，天地宠儿。血脉封印，乃上古仙族所设，以护幼子周全。封印共九重，每破一重，体质显一分。九重尽破，仙体大成。然破封之法，需以同源之血为引，辅以九转还魂草、千年雪莲、地心炎晶……”

顾书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