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口的风是硬的，刮在脸上像沙砾擦过，把枯草吹得贴地倒伏。

苏青伏在土岗后，独目眯成一线。

瞎掉的右眼蒙着一块发黑的旧布，左眼球却亮得惊人，像藏在皮鞘里的刀。他不说话，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浅。身下枯草被露水打湿，浸透衣料，他像一截枯木般与荒坡融为一体。

身后三百轻骑也一样，人马皆低伏，矛尖垂地，连马蹄都裹了粗布。

他们在等。

等胡人那支最稳、最狠、最不容易上钩的队伍——拓跋孤的一万追猎骑。

蹄声由远及近。不是乱冲，是阵行齐整、间距均匀、步步压实的推进。

当先一骑，黑袍黑马，人腰板笔直，坐姿如钉，正是拓跋孤。他不披华甲，不戴金饰，只在肩背覆一层熟皮，腰间狼牙锤沉甸甸垂着，锤尖磨得发亮。他目光不看左右，只盯着前方道路，每一次抬眼，都先扫隘口、再看坡地、三望林木，沉稳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铁。

“停。”

他抬手，声音不高，身后万骑齐齐立定，连马都不打一声响鼻。

拓跋孤偏过头，看向苏青藏身的土岗。只一眼。没有咆哮，没有惊疑，只有一种早已等候多时的平静。

“出来吧。”他开口，风把声音送过来，冷而清晰，“你们从怀安城西跟到这，绕了三圈，不是要劫我，是要引我。”

苏青缓缓站直。独目在晨光里一闪。他没藏，也没慌，只是抬手，轻轻一按。身后三百轻骑同步起身，矛杆贴臂，动作齐整如一，没有半分杂音。

这是一支走在死里的兵。

“拓跋三公子，”苏青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你们粮少，人疲。再耗下去，不用打，自己就垮了。”

拓跋孤嘴角微挑，没有笑意。“沈牧教你说的？”

他抬手一指左右两道狭岭，“那两边埋了柴草，准备火攻。谷口布了陷马坑，准备锁喉。你们想把我赶进黑风口，一网打尽。”

苏青不答。谎言无用，对聪明人，只需要打。

“动手。”

一声轻喝。三百骑不冲主力，不拼性命，如蜂群般斜斜掠出，箭只射人不射马，刀只砍盔不砍身，一碰即走，一沾即退。

拓跋孤眼神微冷。“围而不歼，留三分空隙，让他们走。”

亲卫一愣：“公子？”

“让他们走。”拓跋孤重复，目光落在黑风口方向，“我倒要看看，沈牧敢把局做得多足。”

轻骑呼啸来去，如针挑布。一万胡骑始终阵形不散，不追、不躁、不冒进。苏青勒马回头，独目微微一缩。

他知道——诱不动，只能逼。

---

同一时刻，胡人侧后粮道。

陆横横刀立马，站在一座残破的土堡前。他身材不高，却极宽，肩背像一块整铁锻成。脸上那道刀疤从眉骨劈到下颌，闭眼时是凶汉，睁眼时，连目光都带着刀锋。

身后五百刀盾手列成墙，盾面相接，如一片移动的城墙。

“守粮的是谁？”陆横问。

“回校尉，是胡人千夫长，赫木。”

陆横点头，不再多问。他抬刀，刀身映着日光，亮得刺眼。

“抢。”

一个字，没有多余。

五百人直冲粮囤，不喊、不噪、不恋战，扛上粮袋就走，动作快得惊人。

守粮胡骑惊怒杀出，为首赫木赤面浓须，手持一柄长柄开山大斧，势如疯虎：“大胆汉奴！”

陆横横刀拦在路中。不进，不退，不闪，不躲。

赫木斧到头顶，陆横才动——刀走中线，快、准、狠，不花半分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