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再次吞没群山，拓跋烈的围山篝火在谷外连成一圈火环，六万胡骑枕戈待旦，只待谷中粮尽水绝。胡人哨探每隔十步一人，马蹄声彻夜不息。他们笃定，沈牧插翅难飞。

但他们不知道，整座隐龙谷的后山崖壁下，藏着一条只有当地山民才知晓的古栈道——窄仅容身，依岩而凿，直通山外十里的乱葬岗。那是绝境逃生的死路，也是今夜唯一的活路。

沈牧早已将全谷部署完毕：老弱妇孺十余人，由两名老兵护送，从栈道最隐秘的支道远避深山，确保无虞；所有能战之士三百一十七人，轻甲、短刃、弓矢备足，不带多余辎重，只带火种、绳索与三日干粮。

“石猛，你领八十人在前开路。遇单个哨探，格杀勿论，绝不可惊动大队。”

“陈渡，你带弓手沿途压制高处哨塔。箭不离弦，以无声为上。”

“张承，你随我中军，持暗号联络。遇乱则稳住阵脚——咱们散不得。”

“王夯、秦老根，你们断后，留下疑兵。谷内篝火按时明灭，扎草人立于寨前，让拓跋烈以为，咱们还在死守。”

军令落定，无人多言。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步踏出，便是死中求活。

子时一到，山风最烈，夜色最浓。

沈牧率先踏上湿滑的古栈道，身形如影，没入黑暗。三百余人紧随其后，如一条无声的长蛇，从胡人最意想不到的地方，钻破了铁桶合围。

谷外，胡人哨卒还在对着空荡荡的寨口打哈欠，丝毫不知，他们围的已是一座空谷。

两个时辰后，天色将亮未亮。

怀安城外，胡人围城大营侧翼，一片混乱边缘。沈牧一行早已弃马步行，借着荒沟、土坡、破庙掩护，如尖刀般贴着胡营外围掠过。沿途胡人疲于守营，防备松懈，竟无一人察觉这支从地狱爬回来的队伍。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们终于抵达怀安城西的残破烽燧下——那里，竖着卫凛最后的将旗。

“站住！何人！”

守砦士卒厉声喝问，长矛齐指，神经早已绷到极致。

张承上前一步，沉声道：“云门关残部，队率沈牧，特来驰援怀安，求见镇北将军！”

“云门关残部？驰援？”

守城士卒先是一怔，随即看着眼前这群人：衣甲破烂、满身血污、面带烟火色，兵器参差不齐，却人人站得笔直，眼神如刀。这哪里是溃兵，分明是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死士。

消息飞快传入城中。不过半柱香，卫凛竟亲自快步奔出北门——须发花白，一身染血银甲，双目布满血丝，身后仅余数十亲卫相随。

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央的沈牧，看到了那三百一十七名衣衫褴褛却气势如铁的士卒。

卫凛整个人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他等朝廷援军，等了一日又一日；等粮草军械，等了一封又一封假信。他以为，北疆已无人来救；他以为，天下早已将怀安抛弃。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京营铁骑，不是州郡援军——是被李嵩丢弃、被朝廷遗忘、焚关突围、隐于深山的云门关残卒。

卫凛嘴唇颤抖，良久，才发出一声沙哑至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