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蜀山婚宴大典。
谢潋站在铜镜前，已经换了三件衣服。
第一件是绯色，他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觉得太艳，像是去砸场子。第二件是青衫，看了两眼就脱了，太素。第三件是藕荷色，刚套上就皱了眉，去年穿过的旧款。
昙如归坐在外间桌边，看书静等，不急不躁。
谢潋从里间探出半个身子：“昙昭，你进来看看。”
昙如归放下书，走进里间。谢潋站在镜前，身上是第四件，紫藤色长袍。
昙如归看了一眼：“行。”
“你仔细看。”
昙如归又看了一会儿：“行。”
谢潋从镜子里瞪他：“你除了行还会说别的吗？”
昙如归想了想：“好看。”
谢潋转过身，狐疑地盯着他：“你方才怎么不说？”
“你没问。”
“我让你进来看看，不就是问了？”
“那我下次说。”
谢潋被他堵得没话说，转回去继续对镜子。他把左侧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看了看，又拨回原位。再别到耳后，再拨回来。来回拨了三次，怎么挽都不对劲。
昙如归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催。
谢潋从镜子里瞥他一眼：“你站着不累？”
“不累。”
“你坐。”
“你还没好。”
“你坐这儿等。”谢潋用下巴指了指榻沿。
昙如归走过去坐下。谢潋怎样装扮都不满意，头上的木簪拆了换了一支白玉簪，对着镜子照了照，又觉得太素，又拆了，换了一支金镶玉。
往日在王府时，谢潋也是如此。他向来讨厌素装打扮，一身白衣在他眼里和披麻戴孝没有区别，喜欢青蓝红绿紫，越扎眼越喜欢。
曾经的好友苏灵芝就笑他：“世子，你真是生错性别了。你若是女子，岂不是要抢了我京城第一美人的风头？”
“谁要和你抢风头？”少年谢潋瞪他一眼，“又不是穿给你看的，去去去，别在这里碍眼。”
苏灵芝用扇子掩住笑意，惊讶出声：“不是给我看的，那是给谁看的？”
她眼珠一转，将屋内四处都瞧了个遍，瞧到一旁默不作声喝药的昙如归就不动了。
“哦～我懂了！”
“你懂什么？”谢潋把她赶出屋，“你近日功课做了吗？天天往我这晃，烦死了。”
记忆回笼，昙如归站起身，拿起那只被谢潋刚拆下的木簪：“就这个。”
“好。”
昙如归又拿起桌上的一支紫藤花发饰，在他鬓边比了比：“我帮你吧。”
“好呀。”谢潋笑盈盈，“真是难得，竟愿意为我梳头。”
“我以前给你梳的少吗？”
“多吗？”谢潋垂下眸，“这七年你可一次都没有给我梳过。”
昙如归陷入了良久的沉默，很快他替他别好头发。谢潋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终于满意。他转过身，朝昙如归抬下巴：“走吧。”
谢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你方才说紫的比红的好，为什么？”
昙如归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顿了一下才说：“红的……太扎眼。”
“扎谁的眼？”
昙如归没有回答，只是垂眸看了一眼谢潋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截锁骨，然后移开目光。
谢潋深深瞥了一眼。他将衣领挽好，挂上向来轻松自如的笑：“走吧。”
凌云殿巍峨耸立，九十九级白玉阶层层叠叠，直通云天。阶下彩旗垂落，仙雾缭绕，各宗修士锦衣华服接踵而至，人声鼎沸。
谢潋着了身紫藤色衣袍，墨发半束半散，用木簪于左侧简简单单一绾，别了几朵紫藤花发饰。
他生得一副美艳相，眉眼轮廓锋利又艳丽，一颦一笑都带着勾人。然在人间做了十几年世子，举手投足间的贵气冲淡了几分浓艳，多了分矜贵。
昙如归依旧是一身素白长袍，清雅绝尘。他近日气色不好，肤色冷白尽显病态。
瞳色偏浅，淡淡望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非人般的清冷诡美。
两人并肩踏上长阶时，沿途不断有修士纷纷怔愣于原地。一紫一白，艳色与冷魄两相映衬，不少修士都不由得顿住脚步，低声的惊叹隐隐在人群里散开。
一位德高望重的白发长老快步上前，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昙公子久未入世，今日难得现身。不知这位公子是？”
昙如归：“千潋棠，我的道侣。”
白发长老先是微怔，随即抚须大笑，满眼欣慰：“好好好！昙公子素来潜心修道，无心情爱，如今竟已觅得良人、缔结情愫。令尊若是知晓，定然万分宽慰啊！”
周遭数位修士纷纷围上前来，句句皆是称赞。
“昙公子眼光绝佳，千公子风姿卓绝，二人当真般配。”
“素来听闻昙少主孤冷寡情，今日一见，总算得遇良缘，真是可喜可贺。”
声声夸赞入耳，热闹温柔，昙如归从容颔首应答，默认了他们口中的亲昵赞许。谢潋的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温润笑意，礼数周全，温和得体。
可心底却默默细数，这已是今日第八个叹他们“天作之合”的人。心底端的一片清明：假的，不过演给世人看的戏罢了。
昙如归忽偏头，凑近他耳畔道：“我需去内殿与蜀山掌门议事，耽搁片刻，你在此处等我，不要乱走。”
“放心。”谢潋温和道，“你去吧，我等你。”
昙如归素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重重廊柱之后。
谢潋立在满堂宾客之中，目光淡淡扫过大殿，一眼在角落酒桌看见了燕回。
燕回一身随性青衫，懒散嗑着瓜子，神态肆意，在一众端庄修士里显得格格不入。
谢潋一靠近，燕回便笑他：“呦，大美人今日这般盛装，倒是难得。紫藤色，木簪，还别了花。穿这么好看，给谁看的啊？”
“少贫嘴。”谢潋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他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燕回打量了他一圈，忽然歪了歪头，目光落在他发间：“你这头发，歪了。”
谢潋抬手碰了碰鬓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