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台归终机，是在一个刮大风的下午装完的。

最后那根弦是归终亲手装上去的。她蹲在地上，把弦一寸一寸地绷紧，江浩在旁边扶着机架，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绞盘转动时的声响。

弦装好了。

归终直起身，退后两步，看着那台齐腰高的机关，看了很久，才说：试试吧。

试射的地方在城北的空地上。老孟带着几个匠人来了，连王婶都放下摊子跑来看。归终没让人近前，自己搬了一捆箭，一支一支地码在机关旁边。

江浩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

这几天归终瘦了。下巴尖了一点，眼底青了一圈，可她把弦装上去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你来。归终忽然说。

江浩一愣：

你画的图，你射第一箭。

江浩走过去，站在机关后面。他的手有点抖。他按着归终教的法子，拉开弦，卡住，把箭放上去，然后深吸一口气，扳下机括。

的一声。

箭出去了。

它飞得又急又直，穿过半片空地，地钉进百步外那棵老槐树的树干里，箭尾的羽毛还在颤。

空地上一片寂静。

然后老孟第一个喊出来：中了！百步！

匠人们围上去，又是摸又是量，吵吵嚷嚷的。江浩站在机关后面，手还保持着扳机括的姿势，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看向归终。

归终没有跟着人群去看箭。她站在原地，看着江浩，嘴角慢慢弯起来。

成了。她说。

……嗯，成了。

江浩低下头，假装整理机关上的零件，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历史上，归终机是归终晚年才完成的守城重器——完成它用了很多年，真正守城用的次数却很少。可现在，它提前了，提前了不知道多少年，站在这里，射出了第一支箭。

历史，已经在变样了。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那天晚上，匠人们搬了几坛酒到工坊，说要庆功。

归终难得没拦着。她坐在门槛上，捧着一碗酒，看老孟和几个匠人围着那台归终机又摸又拍，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江浩挨着她坐下，也捧了碗酒。

他没喝。他看着火光里那些人，忽然有点恍惚——如果他知道的那段历史没错，这些人里，很多都活不过明年开春。

想什么呢？归终问。

没什么。江浩说，就是觉得……挺好。

归终看了他一眼，没戳破。她低头抿了口酒，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江浩，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浩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因为你是好人，想说因为你收留了我，可这些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假。

他最后说：因为……你对我好。

我对你好？归终笑了，我使唤你干活，让你蹲在棚子里分零件，连口热饭都常忘了给你留。

那也叫好。江浩说。

归终没接话。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酒，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浩以为这个话题又过去了，她才说：那不一样。

江浩愣住：什么不一样？

我说的是，你对我好，和那些人对我好，不一样。归终的声音很轻，他们对我是因为我是归离集的归终。你对我……她顿了顿，我也不知道你图什么。

江浩想说我图你活着。

这话在舌尖滚了两滚，还是没说出来。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酒，月光落进去，碎成一片片白。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响。

我什么都不图。他说。

归终没有看他。她捧着碗，又喝了一口，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你要是早来几年就好了。

……什么？

没什么。归终站起来，早点睡，明天还有的忙。

她说着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那台机关，明天我教你怎么拆怎么装。学会了，你就算我半个徒弟了。

半个？

你又不肯拜师。归终头也不回，半个，够给你个名分了。

江浩坐在门槛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半天没动。

你要是早来几年就好了。

这话他翻来覆去地想，想了一整夜，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第二天天没亮，探报就到了。

信使的马直接跑进了归离集，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宁静。江浩被吵醒的时候，街上已经乱起来了——有人背着包袱往南跑，有人堵在城门口喊放我们进去，有人在骂骂咧咧地找自家的孩子。

他抓住一个相熟的匠人问：怎么了？

北边的先头部队，匠人脸色发白，过了天衡山北麓了，离这儿不足三日路程！

江浩的心沉了下去。

比预想的快。

他往工坊跑。归终已经在了，站在那台归终机前面，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擦着机架上的灰。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你来得正好。

我听说……

探报说了，不足三日。归终说，老孟他们已经在把归终机往城墙上抬了。你那图纸，还有几处要改，赶得及。

江浩张了张嘴：归终，你……

我没事。归终打断他，该来的总要来。我在这儿守了这么多年，不就是守这一天吗。

她说完又低下头去擦那台机关，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