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尸挖出来的当天下午，赵铁山就赶到了。他站在坑边，低头看着防水布上那具蜷缩的干尸，沉默了很久。阳光从宅子的破窗户里灌进来，照在他脸上，明暗分明。

“钟老猜对了。”他说，声音不大，“看守人确实埋在这里。”

“不是猜。”陈九辰蹲在坑边，用手电照着干尸的脸，“钟老知道。他早就知道。”

赵铁山没有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接通了。赵铁山低声说了几句，挂了。

“民政部门的人明天过来。先把尸体移到殡仪馆，等考古系鉴定完了，再安排安葬。”

“不能火化。”陈九辰说。

赵铁山看着他。

“他是怨死的。火化会把怨气封在骨灰里，散不掉。要土葬，让尸体慢慢腐烂，回归自然，怨气才能散。”

赵铁山沉默了几秒，又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这次他走到宅子外面去打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

苏慕晴站在坑边，相机挂在胸前，没有拍。她看着那具干尸，目光复杂。

“你在想什么？”陈九辰问。

“我在想，他死的时候是什么季节。秋天？冬天？”

“秋天。民国八年九月。”

“一百年前的这个月，他死在这块地上。”苏慕晴的声音很轻，“一百年后，我们把他挖出来。他不知道我们是谁，不知道我们要做什么。他只是躺在这里，等了一百年。”

周大牛从宅子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香和几叠黄纸。他把东西放在坑边，蹲下来，看着那具干尸。

“九辰，安魂法事怎么做？你懂吗？”

陈九辰想了想。他看过高祖父笔记里关于安魂的记载，也看过张道长做的那场法事。但他不是道士，不会念经，不会画符，不会敲锣打鼓。他会的，只有望气术，只有那双能看到气的眼睛，和一颗想让死者安息的心。

“不用复杂的仪轨。”他说，“心诚就行。”

天黑之前，他们在宅子外面摆了一张供桌。其实就是施工队的一块木板，架在两个铁桶上。桌上放着三碗白饭、三杯清酒、三盘水果，都是从镇上买的。香炉是周大牛用空罐头盒改的，里面插着三炷香。

周大牛把那具干尸用白布裹好，抬到了供桌前面。白布是从镇上布店买的，最便宜的那种棉布，虽然不贵重，但干净。干尸被白布裹着，不再像一具恐怖的遗骸，更像一个安详入睡的老人。

陈九辰站在供桌前，手里拿着三炷香，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像一条细细的线，连到天上。

“老人家，”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黄昏里传得很远，“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你是哪里人，不知道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一百年了，没有人来看你，没有人来给你烧纸。你死得冤枉，死得害怕，死后连个墓碑都没有。”

他顿了顿。

“今天我们把你请出来，不是要打扰你，是要带你走。离开这个鬼地方，去一个能安息的地方。你不用再守在这里了，不用再怕了。那些让你害怕的东西，早就没了。你也该走了。”

他弯下腰，把三炷香插进罐头盒做的香炉里。

周大牛蹲下来，开始烧黄纸。火苗在暮色中跳动，纸灰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像一群灰色的蝴蝶。苏慕晴站在旁边，没有拍照，没有录音，只是看着。她的眼睛映着火光，亮晶晶的。

陈九辰闭上眼睛，用了望气术。

他“看到”了那团黑气——不是在地下室，而是在那具干尸的胸口。黑气像一块凝固的墨，被某种力量封在尸体里面，出不来。尸体被挖出来之后，黑气开始松动，像冰慢慢融化，一滴一滴地往外渗。

但不是往外跑。是往上飘。像水蒸气从湖面上升起，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升向天空。

三炷香烧到一半的时候，黑气渗出的速度加快了。那团凝固的墨开始碎裂，从边缘开始，一块一块地剥落，剥落的碎片化作灰黑色的雾气，从干尸的胸口飘出来，然后迅速变淡，变成灰白色，变成白色，最后变成透明。

陈九辰的太阳穴开始疼。他没有收回望气术，咬着牙继续看。

那团黑气的核心，是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深黑色颗粒。它嵌在干尸的胸骨之间，像一颗黑色的结石。所有的怨气都是从这颗颗粒里散发出来的。只要它还在，怨气就会源源不断地产生。

“需要取出来。”陈九辰说。

周大牛抬起头。“什么？”

“他胸口有东西。一颗黑色的颗粒，怨气的源头。不取出来，怨气散不干净。”

周大牛站起来，走到干尸旁边，蹲下来。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按了按白布下面干尸的胸口。干尸的皮肤又干又硬，像老树皮。周大牛的手指顺着胸骨往下摸，在心脏的位置停住了。

“有东西。”他说，“硬的，圆形的。”

“能取出来吗？”

周大牛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具干尸。他深吸一口气，用指甲小心地划开干尸胸口的皮肤。干皮裂开一条缝，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胸骨。胸骨的缝隙之间，嵌着一颗黑色的颗粒，比黄豆还小，像一粒黑色的沙子。

他用指尖捏住那颗颗粒，轻轻一拽。

颗粒脱落了。

那一瞬间，陈九辰“看到”了——干尸胸口的黑气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但不是往外扩散，而是往上冲。一道灰黑色的气柱从干尸的胸口喷出，直直地冲向天空，在暮色中像一根黑色的柱子。

气柱冲到大约十米高的时候开始分散，变成灰白色，变成白色，最后变成透明，消失在晚风中。

陈九辰的头疼得快要炸开。他咬着牙，没有闭眼。

他看到那团黑气完全消散了。干尸的胸口不再有黑气渗出，那层包裹着骨头的暗红色雾气也在慢慢变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极细的白气，从干尸的头顶升起来，像一根白色的丝线，在暮色中微微发亮。

白气越升越高，穿过宅子的屋顶，穿过电线塔，穿过云层，消失在无边的夜空里。

陈九辰收回望气术，蹲下来，双手按住太阳穴。头疼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一波的，疼得他眼前发黑。

“九辰？”周大牛扶住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