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山说要给她派个助手。

陈九辰原以为来的会是个沉稳的中年人——研究会的资深会员，带着罗盘和香烛，进门先烧纸的那种。所以当他看到一个扎着低马尾、背着双肩包的年轻女人从那辆银色轿车上下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你是陈九辰？”她走过来，伸出手，“苏慕晴，省城晚报的记者。”

握手的时候，陈九辰注意到她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手腕上戴着一块运动手表。她的穿着很简洁——白色衬衫，深蓝色长裤，平底鞋，没有多余的首饰。整个人像一篇写好的稿子，干净利落，没有废话。

“记者？”陈九辰问，“赵主任说你是助手。”

苏慕晴收回手，从双肩包里掏出一个录音笔和一个相机，分别挂在脖子上。她的动作很快，像是做过无数次，不需要思考。

“我在做凶宅系列的报道。研究会答应让我跟拍这次勘查，作为交换，我帮他们整理资料。”她看了陈九辰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你放心，我不会干扰你工作。”

陈九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转身走向那栋宅子的铁门，苏慕晴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

铁门还是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锁链还是那条被人剪断的锁链。推开的时候，吱呀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像某种大型动物低沉的吼叫。苏慕晴举起相机，拍了一张铁门的照片，闪光灯在灰蒙蒙的空气中闪了一下，照亮了门框上的一层蛛网。

“你之前来过？”她问。

“上周来过一次，初步勘查。”

“有什么发现？”

陈九辰没有直接回答。他走进院子，站在杂草丛中，仰头看着那栋灰白色的洋楼。

今天的天气比上周好一些，有太阳，薄云，光线不算太暗。但整栋宅子在他眼中依然笼罩着一层灰黑色的煞气，和上次看到的一样浓，一样缓慢地旋转着。漩涡的中心还是那根柱子，柱子下面的东西还在往外涌着气。

他收回目光，看了苏慕晴一眼。

“你对风水什么态度？”

苏慕晴正在调相机的参数，听到这个问题，抬起头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什么态度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事实。如果你的判断经得起推敲，我会如实写。如果只是故弄玄虚，我也会如实写。”

陈九辰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谁也没有先移开。

“行。”陈九辰说，“进去吧。”

他用钥匙打开了宅子大门上的挂锁——这把锁是上周来的时候赵铁山让他换的，原来的锁链被人剪断了，但锁还在，换了一把新锁，至少能挡住那些好奇的闲人。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霉腐的气味扑面而来。苏慕晴皱了皱眉，用手背挡了一下鼻子，但没有退后。她举起相机，拍了一张大厅的全景，闪光灯再次在昏暗的空间里炸开，照亮了那根柱子、柱子上的烟熏痕迹、天花板上那个拳头大的洞。

陈九辰站在门口，没有动。

望气术已经开了。

整栋宅子在他眼中变了模样。灰黑色的煞气从每一个角落渗出来，墙缝里、地板下、天花板的洞里，像是无数条细小的黑色蛇，缓缓地爬出来，汇聚到大厅中央的柱子上。柱子像一个巨大的吸尘器，把所有的煞气吸进去，再从顶部喷出来，散到空中，然后那些煞气又落下来，落回宅子的每一个角落，重新被柱子吸上去。

循环。自我维持。像一个活的东西。

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吹窗户的咣当声，不是老旧管道的咕噜声，而是一种隐隐约约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哭声。不是一个人在哭，是好几个。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站在这个安静得近乎真空的宅子里，根本听不见。

“你听到了吗？”他问。

苏慕晴正在拍柱子上的烟熏痕迹，听到他的话，放下相机，侧耳听了一会儿。

“听到什么？”

“哭声。”

苏慕晴又听了几秒，摇了摇头。“我只听到风声。二楼的窗户没关严，风灌进去的声音。”

陈九辰没有反驳。他知道那不是风声。

他走进大厅，脚步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苏慕晴跟在后面，相机挂在脖子上，录音笔已经打开了，夹在她衬衫的口袋上，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大厅的地面上有脚印——不是他们的，是上周陈九辰来的时候留下的。灰尘太厚了，踩上去就是一个清晰的印记，像雪地。他的旧脚印还在，从门口延伸到柱子，从柱子延伸到左边的房间，又从房间回到门口。

苏慕晴蹲下来，拍了一张脚印的照片。

“这是你上次留下的？”

“嗯。”

“你一个人来的？”

“嗯。”

她站起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认可，不是赞赏，更像是一种重新评估——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个人走进这栋连本地人都不敢靠近的宅子，在里面待了一个小时，拍了照，记了笔记，然后锁上门离开。不管他有没有真本事，胆子确实不小。

“你害怕吗？”她问。

陈九辰想了想。“第一次来的时候有点。今天好一些。”

“为什么好一些？”

“因为大概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苏慕晴没有追问。她举起相机，对着天花板上的那个洞拍了一张。闪光灯的光线穿过洞口，照到了二楼的地板，那里也有一层厚厚的灰，灰上有一个圆形的光斑。

“你觉得是什么东西？”她放下相机，问。

陈九辰走到柱子旁边，蹲下来，指着柱子根部那圈细小的裂缝。裂缝比上周大了一些，瓷砖翘得更高了，那个小洞也变大了，现在能塞进两根手指。

“下面有东西。”他说。

“什么东西？”

“不知道。可能是古井，可能是地窖，可能是墓。”

苏慕晴也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洞。她用手机的手电筒往里面照了照，光柱打在洞壁上，能看到泥土、碎石、以及一根已经腐烂的木头——像是某种支撑结构的一部分。

“你怎么知道下面有东西？”她问。语气不像是质疑，更像是求证。

陈九辰犹豫了一下。他不能说自己用望气术“看到”了煞气从下面涌上来。苏慕晴是个记者，是个相信事实和数据的人，他不会相信“煞气”这种东西。

“气味。”他说，“你闻一下，从这个洞里冒出来的气味。”

苏慕晴把鼻子凑近洞口，小心地吸了一口气。

“干燥的……有点像老房子的阁楼。”她直起身，“还有一点点香火味。”

“对。如果是普通的泥土，应该是潮湿的、腐臭的。但这个洞里的气味是干燥的，说明下面有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空间里有空气流动。香火味说明那个空间可能被人用过，或者里面存放过跟祭祀有关的东西。”

苏慕晴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相信，而是“你的逻辑自洽”。

“这些是你从书上学来的，还是自己总结的？”她问。

“都有。”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在大厅里又走了一圈。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停一下，像是在丈量什么。走到大厅的西北角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柱子。

“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她说。

“什么？”

“这根柱子的位置。它不在大厅的正中央，而是偏了。你进门的时候，正对着你的不是这根柱子，而是柱子后面的墙。这根柱子在你进门后的右手边，大概两米的位置。”

陈九辰愣了一下。

他进来两次，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柱子在他的视线里一直是“中央”的位置，因为他一进门就被柱子吸引了注意力——上面的烟熏痕迹太明显了，想不注意到都难。但苏慕晴说得对，柱子不在正中央，而是偏右。

他走到大门口，面朝大厅，重新看了一遍。

果然。大厅的宽度大约是八米，大门在正中间。柱子距离右边的墙壁大约两米五，距离左边的墙壁大约五米五。偏了整整三米。

这种设计在建筑学上说不通。一根承重柱，要么放在正中央对称受力，要么贴着墙做暗柱。放在偏右三米的位置，既不对称，也不靠墙，毫无道理可言。

除非——它不是原来的承重柱。它是在房子盖好之后才加上去的。

陈九辰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柱子的根部，仔细看柱子和地面的接缝。接缝处有一圈水泥，颜色和地面的马赛克不一样，不是同一个年代的。马赛克是灰白色的，水泥是深灰色的。而且水泥的边缘不整齐，像是后补的。

“这是后来加的。”他说。

苏慕晴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了看那条接缝。

“你确定？”

“颜色不一样，工艺也不一样。原来的地面是马赛克瓷砖，柱子和地面的接缝是水泥，而且是后来糊上去的。”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观察力很强。”

苏慕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接受了这个夸奖。

“当记者的，靠这个吃饭。”她说。

陈九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走到柱子旁边，用手掌贴着柱子的表面，闭上眼睛。

不是用望气术，而是用触觉。

柱子的表面很粗糙，水泥抹面，没有刷漆。掌心贴上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一种微微的凉意，不是石材的冰凉，而是一种带着湿气的、阴冷的凉。像是摸到了一个人的额头，那个人正在发低烧。

他睁开眼，收回手。

“去看看二楼。”

楼梯在一楼的左侧，木质，扶手已经断了好几根，踏板上有一些塌陷的地方。陈九辰先上去，每一步都踩在靠近墙壁的位置——那里是楼梯最结实的地方。苏慕晴跟在后面，一手扶着墙，一手举着相机，时不时拍一张。

楼梯拐角处的墙上有一扇小窗，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呜呜地响。苏慕晴看了一眼那扇窗，又看了一眼陈九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