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比陈九辰想象的要大。

赵铁山开车来接他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黑色SUV在晨雾中穿过青山镇的窄巷，陈九辰坐在副驾驶上，怀里揣着那个刻着“陈”字的罗盘，背包里装着《陈氏堪舆笔记》和赵铁山送的那几本书。

“研究会省城分会设在老城区，”赵铁山一边开车一边说，“一栋民国时期的洋楼，以前是个资本家的宅子，后来被政府收了，八十年代划给研究会用。”

“研究会有多少人？”陈九辰问。

“正式会员全国不到三百人，外围成员多一些，大概一千出头。”赵铁山看了他一眼，“人不多，但都是真正懂行的。那些在网上开直播、卖风水摆件的，跟我们没有关系。”

陈九辰点了点头。他明白赵铁山的意思——研究会不是江湖骗子扎堆的地方，而是一个学术团体。虽然“风水”这个词在大多数人眼里还跟迷信划等号，但至少有一小部分人，在认真地把它当作一门学问来研究。

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从高速下来，拐进省城的老城区。道路变窄了，两边的行道树又高又密，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赵铁山把车停在一栋灰色的洋楼前面，熄了火。

“到了。”

陈九辰下了车，抬头看这栋楼。三层，青砖外墙，拱形门窗，门楣上刻着“1927”的字样。楼前有一个不大的院子，种着一棵银杏树，树干很粗，少说也有几十年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银杏叶的沙沙声。

赵铁山带着他穿过院子，推开一楼的大门。门内是一个宽敞的厅堂，铺着老式的花砖地面，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还有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厅堂里已经有几个人了。

一个老人坐在靠窗的藤椅上，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一样层层叠叠。他正低着头打盹，手里拄着一根木拐杖，拐杖头上包着一层被磨得发亮的铜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

赵铁山走到老人面前，微微弯了弯腰：“钟老，人来了。”

老人没有反应。

赵铁山又叫了一声：“钟老？”

老人的头猛地一点，像是从睡梦中惊醒。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眨了眨，目光在赵铁山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慢慢转向陈九辰。

“谁？”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含混不清的口齿。

“陈九辰，我跟您提过的，青山镇那个年轻人。”

老人“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似乎又要睡着了。

陈九辰站在那里，不知道是该行礼还是该安静地等着。他下意识地用望气术扫了一眼这位钟老——

然后他愣住了。

老人的周身，没有气。

不是没有气，而是气太“纯”了，纯到几乎看不见。普通人身上的气是散的、杂的，像一锅乱炖，什么颜色都有。但这个老人身上的气，是透明的，像一块没有杂质的玻璃。只有当阳光照过来的时候，才会折射出一丝极淡极淡的金色。

陈九辰的脑子里，《堪舆秘录》自动翻到了一句话：“气之极者，无色无形。望之若无，触之则有。此乃返璞归真之境。”

他收回望气术，心里多了一层敬畏。

这个看似老糊涂的老人，不简单。

“小陈，过来坐。”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厅堂的另一边传来。

陈九辰转过头，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一张红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批阅文件。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整个人透着一股精明干练的气质。

“这是夏青山，研究会的副会长。”赵铁山介绍道。

夏青山放下钢笔，站起来，向陈九辰伸出手。握手的时候，他的力道适中，不轻不重，恰到好处——这是一个经常跟人打交道的人。

“赵主任跟我提过你。”夏青山说，目光在陈九辰脸上转了一圈，“青山镇的案子处理得不错，马家祖坟的事，还有钱大富别墅的事，我都看了报告。你入门多久了？”

“不到一个月。”陈九辰说。

夏青山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说：“好好学，研究会的资源很多，用得上。”

他的语气不冷不热，既没有赵铁山那种热情，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陈九辰对他的第一印象是——一个标准的职场人，做事有分寸，说话有分寸，连笑都有分寸。

“夏会长，”赵铁山在旁边说，“妙妙今天在吗？”

“在楼上，我让她下来。”

夏青山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说了几句什么。不一会儿，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孩跑了下来。她穿着卫衣和牛仔裤，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密密麻麻的地图。

“来了来了！”她的声音很清脆，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活力。

赵铁山介绍道：“林妙妙，省城大学地理信息科学专业的研究生，在我们这里做兼职。她用GIS系统帮我们做寻龙点穴的辅助分析。”

林妙妙把笔记本电脑往桌上一放，朝陈九辰咧嘴一笑：“你就是那个一眼看出血光煞的？赵主任把你的报告给我看了，写得真好。我用GIS跑了那三个宅子的数据，跟你的分析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以上。”

“百分之九十？”陈九辰问，“那百分之十呢？”

“GIS跑不出‘隐煞’。”林妙妙耸了耸肩，“仪器只能测电磁场、湿度、温度这些物理指标，测不出你说的那种暗红色的气。赵主任说你能用肉眼看到？”

陈九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有时候能看到。”

“太神奇了。”林妙妙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们老师说，风水可能是古人对环境能量的一种直觉感知。你要是愿意配合我做实验，说不定能把这套东西量化。”

“妙妙，”夏青山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先让人坐下，别一来就抓壮丁。”

林妙妙吐了吐舌头，抱着电脑坐到了旁边的沙发上。

陈九辰在红木桌对面坐下来。赵铁山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水是铁观音，香气很浓。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没敢多喝。

厅堂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得哗哗响，钟老在藤椅上又打起了盹，呼吸声均匀而缓慢。

“钟老今年多大了？”陈九辰忍不住问。

“八十多了。”赵铁山说，“具体多少，没人知道。他是研究会的创始人之一，也是咱们国家风水学界公认的泰斗。”

“他平时都这样？”

赵铁山笑了一下：“看着糊涂，心里清楚着呢。你别被他那副样子骗了。”

像是听到了赵铁山的话，藤椅上的钟老忽然动了一下。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向陈九辰。那个方向，那个角度，不像是随意的一瞥，更像是瞄准。

“小娃娃，”钟老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清晰了许多，“过来。”

陈九辰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藤椅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