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大厦402室那个诡异的地址，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我一整晚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我就把财务室的小刘单独叫到了小会议室。这小子经过昨天那一连串的惊吓，现在看着我，眼神就跟看活阎王似的，腿肚子都在发软。

“杨专员，您……您喝茶。”小刘双手捧着个一次性纸杯，小心翼翼地放在我面前。

我没碰那杯茶，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坐吧。别站着了，怪晃眼的。”

小刘拉开椅子，只敢坐半个屁股，双手紧紧捏着裤缝。

“小刘，咱们今天不绕弯子。”我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开门见山，“昨天那一个亿的阴阳合同，咱们算得明明白白。真实造价只有六成，剩下的那四成差额，去哪了？”

小刘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着，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钱这东西，它是长了腿的。”我盯着他的眼睛，语气放慢，“但只要它走过，就一定会留下脚印。现金不可能用麻袋扛走，四千万的亏空，总得有个由头平账。把你们平账的单据，拿出来。”

小刘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低下了头。他颤抖着手，从旁边的一个纸箱里，翻出了一大摞装订好的付款凭证，推到我面前。

“杨专员，真不是我贪的，我就是个做账的……上面的领导让我怎么入账，我就怎么入。这些，就是那四成工程款的去向。”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凭证，翻开。

入眼的是一连串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金额从几十万到上百万不等。而这些收款方的名字，五花八门，但后缀出奇的一致——

“临江市瑞泽工程咨询有限公司”、“临江市宏图管理咨询服务部”、“滨江智创技术咨询中心”……

我连续翻了十几页，全都是各种名目的“咨询费”。

“项目咨询费？”我冷笑了一声，追踪着那四成差额，发现它们确实是以项目咨询费的名义，分批转给了多家咨询公司。

我把凭证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刘啊小刘，你们这帮人，连撒谎都不愿意多动动脑子吗？”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旧城改造，说白了就是拆房子、挖坑、打地基、盖楼。一个纯纯的土建工程，你们跟我说，需要花四千万去请人做‘咨询’？”

小刘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带着哭腔：“杨专员，这名头是上面定下来的。说是为了优化施工方案，引进什么先进管理经验……”

“行，先进管理经验是吧。”我没让他把话说完，一把拉开会议室的门，冲着走廊喊了一声，“田警官！受累进来一趟！”

一直在门外转悠的田磊，跟个弹簧似的蹦了进来，脸上还挂着他那招牌式的憨笑：“杨专员，您叫我？是不是有啥新线索了？”

“田警官，你来得正好。”我指着桌上的凭证，“你也是老公检法了，帮我参谋参谋。这旧城改造项目，花了四千万的‘咨询费’。你觉得，这钱花得值不值？”

田磊凑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打着哈哈说：“哎哟，四千万？这咨询啥啊，金点子啊？这……这我个大老粗可看不懂，得您这样的专家来定夺。”

“不懂没关系，咱们看实物。”我转头看向小刘，“既然花了四千万请了这么多家咨询公司，那肯定有咨询成果吧？研究报告呢？优化方案呢？图纸呢？都拿出来我开开眼。”

小刘哆嗦着站起来，走到墙角的一个柜子前，翻找了半天，抱过来几摞薄薄的A4纸。

“就……就这些了。”

我随便抽出一份所谓的“先进土方开挖管理咨询报告”，翻开一看，差点没气乐了。

字体排版乱七八糟不说，第二页的段落里，甚至还赫然带着“百度文库”这四个字的网页水印。随便从网上复制粘贴了几篇论文，连排版都不带修改的，就敢拿来糊弄鬼。

“这就是你们四千万买回来的先进经验？”我把那份报告直接甩在田磊的怀里，“田磊，你看看，这上面还有错别字呢。这几张破纸，放废品收购站都卖不到五毛钱！”

田磊拿着那份报告，也是一脸尴尬，连声附和：“这……这确实太糊弄人了。这帮干工程的，心也太黑了……”

“心黑是一回事，这叫犯罪。”我没给他留面子，直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小刘，打开电脑，连上工商局的企业信用网。”

小刘赶紧照做。

“搜第一家，‘瑞泽工程咨询有限公司’。”

小刘敲击键盘，页面跳了出来。

“念。”我命令道。

“注册资本一百万。法人代表……吴广辉。”小刘战战兢兢地念着，“成立日期……”

“直接看他的参保人数。”我打断他。

小刘点开社保信息那一栏，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参保人数……零。”

“好，再搜下一家，‘宏图管理咨询’。”

“参保人数……也是零。”

我连着让他搜了五家咨询公司，结果无一例外。这几家公司，全都没有给任何一名员工缴纳过社保。

“田磊，听见了吗？”我转过身，戳破了这个再明显不过的“咨询费洗钱”套路，把马克笔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这些所谓的咨询公司，没有一名员工、没有一份像样的咨询成果，它们纯属过水渠道！”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田磊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知道，这层窗户纸一捅破，事情就再也捂不住了。

“一亿八千万的实际结算，光‘咨询费’这一道就套走四千万，这还只是掀开的第一层。表面上是以合法的‘咨询费’名义付了出去，甚至还老老实实交了税。但这笔钱在这些皮包公司的账户里转了一圈之后，去哪了？”我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小刘，“钱不可能凭空消失。过了这道水之后，钱最终沉淀进了谁的私户里？”

这就是最关键的悬念。过水之后，钱最终沉淀进了谁的私户？

小刘吓得直抹眼泪：“杨专员，我真的不知道了啊！钱只要打进那些咨询公司的对公账户，我们的账就平了。至于那些公司又把钱转给了谁，提了现金还是汇到了哪张私人卡上，这得去查银行啊！我一个出纳，我哪有那个权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