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厚和王德兴已经等在国营饭店门口了。

“叔，德兴叔。”周远走过去。

“爹，德兴叔”王军也走过去亲热地叫着。

“有段时间没见着孩子了，长高了。”德兴叔摸着王军的头说。

“在学校吃得好吗？”王德厚用父亲才有的慈祥问着王军。

“挺好的。”

“咱们别站在外面聊了，进去吧！”周远说。

“进去？”王德兴往饭店里张望了一眼，又问了一句，“在这儿吃？太贵了吧？”

“就是，外面吃碗面就行了。”王德厚也跟着说。

周远知道他们是心疼钱。

在王家沟，一顿饭也就是馍馍咸菜，来县城吃一顿国营饭店，少说也要几块钱，够家里吃好几天的了。

“好不容易来城里一趟，再说这饭店以理我熟悉，不贵的。”周远已经掀开了门帘，“走吧。”

王军倒是比俩老头习惯，这周远哥已经带他吃了好几次了。

国营饭店还是那副模样，七八张桌子，坐了五六桌。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味和醋香。周远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王德厚和王德兴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坐下了。

他们刚坐下，马国良就端着茶壶过来了。

“周兄弟！”马国良笑呵呵地倒茶，“今天怎么有空来？”

“送货，顺便办点事。”周远站起来跟马国良握了握手，然后指着王德厚两人介绍，“这是我叔，王德厚。那是他兄弟，王德兴。我是我弟，你之前见过的。”

马国良冲三人点了点头。

“你这儿有什么拿手的，看着上几个菜。”周远从兜里掏出大前门，递给马国良一根。马国良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对着李秀兰说了几句，然后在周远旁边坐下，压低声音叹了口气，

“兄弟，我看你这三天老头地往国营饭店跑，没少赚吧！”

“你就别取笑我了，我叔，我弟。好不容易进趟城，你还不许我打一下牙祭啊。你这个端着铁饭碗的人。”

“兄弟不是这个意思，你别误会啊！”马国良赶忙解释道。“现在生意不好做啊。个体饭馆开了一家又一家，人家价格灵活，服务态度好。我们这国营的，菜价国家定死，不能随便调。职工积极性也低，干好干坏一个样，没人愿意多干。”

“上面不是说要有改革嘛？”周远装作随口一问。

“有说是有的，但还没落到下面来，光是看报纸上喊。”马国良摇了摇头，吐出一口烟，望了望窗外街上的人流，“我就是个小经理，能怎么办？”

周远点了点头，没再说下去。但他心里知道，1983年的下半年，国家确实开始对饮食业的价格管理体制进行改革了。马国良的预感是对的，国营饭店的“铁饭碗”很快就要端不稳了。

这个人，有前瞻性。值得深交。

马国良去后厨安排菜了，王德厚凑过来，低声问：“你和这老板认识？”

“以前来城里送货认识的，人不错。”

王德厚点了点头，没再问。

王德兴倒是挺自在。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端详了一下墙上贴的菜单。“肉菜两三块钱一个，是不便宜。以前开拖拉机，也没少跟领导去吃，不过他们都是拿回去报销的。”

菜上来了。一盘红烧肉、一盘炒肉丝、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素炒青菜，外加一大盆酸辣汤，还有十几个白面馒头。

王德厚看了一眼满桌子的菜，忍不住说了一句：“太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周远笑了笑，“叔，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一桌子人笑了，气氛松快了些。

王德兴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这肉做得好！肥而不腻，比公社食堂做的好吃多了。”

“好吃你就多吃点。”周远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又问王德厚，“叔，拖拉机的事怎么样了？”

王德厚放下筷子，脸上带着笑。“基本上定了。一千块，旧车，德兴试过了，发动机有劲，底盘也好，开起来稳当。下午就去农机公司办手续。”

周远心里一喜。“一千块？”

“对。”王德兴接话，“我跟农机公司的人熟，给的是内部价。要是别人去买，少了不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