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周远就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

不是鸡叫，是人声。

王德厚在院子里说话，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然后是驴的响鼻声，蹄子踩在黄土上的闷响。

周远摸到枕边的手机，按亮屏幕，那个圆圈还在转，电量还剩百分之二十七。

他把手机塞进兜里，坐起来，没急着穿衣服。

他摸到床头的登山包，拉开拉链，在里面翻了翻。

那沓钱还在，五千块，崭新的百元大钞。

然后，摸索着数了20张，放在被子下面压着。

他实在是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万一又给穿到哪里去了，至少给老王家有个交待。

不管这个钱能不能用，他现在唯一值钱也只有这个钱了。

有点滑稽！周远心里想着。

他穿好衣服，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王德厚在驴棚旁边挂了一盏马灯，昏黄的光把院子照出一小块。

他正在套驴。

灰驴被他从棚里牵出来，站在车辕中间。

王德厚弯着腰，把鞍子搭上驴背，系肚带的时候使劲拽了拽，嘴里“嘘嘘”地吆喝着。

驴有点不情愿，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大哥，我来吧。”周远走过去。

“你来？”王德厚头都没抬，“不用，你收拾你的。”

“小茹！”王德厚朝灶房喊了一声，“把饭端出来。”

灶房里应了一声。王小茹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上面是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她把托盘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低着头转身就走了。

周远坐下来，粥是热的，杂面馒头的，咬起来有点硬，但嚼着嚼着就有一股粮食的甜味。

王德厚套好了驴，走过来蹲在石桌旁边，摸出旱烟袋点上。

“驴车给你套好了，”他吸了口烟，“草料在车上，够一天的。水壶也给你挂在车帮上了。”

“谢谢大哥。”

“路认得吧？”

“认得。”

“赶驴会吧？”

周远顿了顿。“会”这个字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看了一眼那头灰驴，驴也歪着头看他。

王德厚哼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驴旁边，拿起缰绳做给他看：“左手抓缰绳，右手拿鞭子，鞭子不用真打，扬一下就行。喊‘驾’是走，‘吁’是停，‘喔’是往右，‘嘚’是往左。”

周远走过去，接过缰绳。

左手抓紧，右手拿着鞭子：“驾。”

驴没动。

“大声点。”王德厚说。

“驾！”

驴往前走了。

“大哥，我走了。”

“嗯。”王德厚点点头，“天黑前回来。驴认得路，你别瞎指挥就行。”

周远一甩缰绳：“驾！”

这回驴听了，迈开步子，驴车晃晃悠悠地出了院子。

天边那点灰白色的光变成了淡红色，又变成了橘黄色。

黄土高原的早晨冷得很，周远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缩着脖子。

驴车走得不快，但比步行强多了，至少不用自己迈腿。

从王家沟到高台，三十多公里地。

驴车走了将近三个小时。

周远把驴车停在高台下面，找了一块大石头，把缰绳拴在上面。

他从车上拿下保温杯，喝了口水，又从布包里拿了一块烙饼，掰了一半递给驴。

驴闻了闻，吃了，然后把脑袋凑过来，还要。

“没了。”周远把剩下的半块塞进自己嘴里，拍了拍手。

他开始爬高台。

黄土松软，脚踩上去就往下滑。

他抠着土坎，手脚并用，费了好大劲才爬上去。

站在高台上往下看，驴车变成了一小块，驴正在低头啃草，尾巴一甩一甩的。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向那辆车。

坦克400静静地停在高台上，车身蒙了一层细细的黄土。

他走过去，用手擦了一下引擎盖，下面的漆面还是亮的，黑色的，能照出人影。

他拉了一下车门。锁着的。遥控器按了一下，没反应，车没电，遥控器当然也没用。

他从兜里掏出那把机械钥匙。

找了半天，才找到隐蔽的钥匙孔，“为什么要这么藏着，现在这车不知道是越来越先进还是越来越反人类了！”

还顺便吐槽了一下。

插进钥匙孔，拧了一下。

咔嗒。车门开了。

周远坐进驾驶座，关上门。

车里的味道没变，皮革、塑料、还有那半瓶香水的味道。

他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那个圆圈还在转。

电量还剩百分之二十四。

他试着拨了号码，手机没有任何反应，连键盘都弹不出来。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按了一下一键启动。

吭哧。吭哧。没反应。

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仪表盘上的灯闪了一下，然后全灭了。

周远靠在座椅上，盯着方向盘看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