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刚停，法学堂的门便被人敲响了。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格外重。

韩非影放下手里的简本，起身拉开门。

门外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怀里抱着一只空竹筐。

她身后跟着一个卖菜的小贩，扁担压在肩上，脸色很不好看。

再往后，还有十几个看热闹的百姓。

“这里是法学堂？”

“是。”

老妇人往门内看了看。

“听说你们什么官司都敢管？”

“这里不是衙门。”

“那就是不管？”

“先说什么事。”

老妇人抱紧竹筐，侧身指向小贩。

“三个月前，他抢了我的萝卜。”

小贩立刻把扁担往地上一放。

“谁抢你的了？那筐萝卜本来就是我的！”

“是我从东市买的！”

“你买的是另一筐！”

“胡说！”

两人的声音一前一后顶了起来。

韩非影转身回到长案后。

“进来说。”

小贩没有动。

“我可提前讲清楚，这官司京兆府都没断明白。你一个教书的，别仗着陛下看过你的书，就乱判人。”

围观百姓跟着点头。

这件事在附近几条街传了三个月。

一筐萝卜从街坊闹到县衙，又从县衙送到京兆府。

证人找了九个，口供录了十一份，卷宗已经攒了半尺厚。

可谁也说不清那筐萝卜到底是谁的。

老妇人先把竹筐放上长案。

“韩先生，你瞧。这就是当时装萝卜的筐。”

小贩冷笑一声。

“东市卖菜的十个里有八个用这种筐，看筐能看出什么？”

“筐把上有我缠的麻绳！”

“那麻绳是我的。”

“你再说一遍？”

“说多少遍都是我的！”

韩非影抬起手。

两人同时停下。

“卷宗带了吗？”

老妇人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官印的文书。

“京兆府扣着呢。师爷说要再找两名证人，还得查那日东市进了多少车萝卜。”

小贩从袖中抽出另一张纸。

“县衙还让我们各出五分银子，请牙行的人辨筐。”

韩非影没有接。

“我不看卷宗。”

门外顿时响起议论。

小贩眉头一拧。

“连卷宗都不看，你怎么断案？”

“先说你觉得发生了什么。”

韩非影看向老妇人。

老妇人怔了一下，赶紧开口。

“三个月前，我去东市买萝卜。挑好之后，我把筐放在菜摊边上，转身去买盐。回来时，筐让他挑走了。”

“你看见他挑走的？”

“没看见。旁边卖炊饼的说，有个穿灰衣服的人挑走了。”

小贩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灰布短衫。

“东市穿灰衣服的多了！”

韩非影转向他。

“你觉得发生了什么？”

“我那日卖完一半萝卜，把剩下的归到一筐里。去后巷喝了碗水，回来便挑走了。走到街口，她追上来扯我的扁担，非说萝卜是她的。”

“筐上有记号吗？”

“没有。”

“萝卜有记号吗？”

“萝卜哪来的记号？”

“有人看见你装筐吗？”

小贩张了张嘴。

“没有。”

门外有人忍不住出声。

“这不还是说不清吗？”

“京兆府问了两个月，也就问出这些。”

“韩先生不看卷宗，怕是连谁说过什么都不知道。”

韩非影没理会。

她在两人之间看了一遍。

“那筐萝卜，现在何处？”

老妇人抿紧嘴唇。

“坏了。”

“什么时候坏的？”

“争到第八日，县衙让把证物送过去。衙门没地方放，堆在后院。等仵作去验的时候，已经烂得不能吃了。”

韩非影又问：“值多少钱？”

老妇人立刻道：“三钱银子。”

小贩皱眉。

“最多二钱五分。里头本就有几根磕坏的。”

“明明是三钱！”

“东市那天什么价，我比你清楚。”

“你是想少赔！”

眼看两人又要争起来，韩非影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放在桌面。

银子不多，正好三钱。

门外的声音慢慢停了。

韩非影看向小贩。

“你认为那筐萝卜值二钱五分。”

“对。”

“她认为值三钱。”

“那是她乱喊价。”

“差价五分，我替她补给你。”

韩非影把银子推到长案中央。

“此事到此为止。”

小贩没有伸手。

老妇人也盯着那块银子，忘了说话。

过了片刻，小贩才道：“韩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争的是一筐萝卜。”

“争的不是银子！”

“那争什么？”

小贩嘴唇动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