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祈的靴底碾过青石板路上的枯叶，发出干涩的碎裂声。

冷风顺着领口往里钻。他把大氅裹紧了些。

那碗汇聚了七十三种绝毒的黑色药汤已经被魏忠端走。赵祈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锅熬了四十九天的要命东西，必须彻底毁掉。既然毒不死人，留着也是个祸害，不如弄得恶心点，让任何人都下不去口。

太医院后院的独立药房还亮着灯。

赵祈踏进院门，一股极其刺鼻的怪味迎面扑来。那味道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苦涩，而是混杂着一种让人闻了丹田发热的诡异香气。

“陛下万安。”魏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院子里，手里提着个拂尘，腰弯得快贴到膝盖了。

“东西找来了吗？”赵祈停下脚步，目光越过魏忠的肩膀，看向院子里停着的三辆独轮板车。

板车上放着几个硕大的木桶，上面盖着破麻袋。哪怕隔着十几步远，一股中人欲呕的恶臭还是硬生生挤进了赵祈的鼻腔。

这味道太冲了。

赵祈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抬起袖子捂住口鼻。他在心里暗叹了一声：“我他么让你找脏东西，你就是找这个啊！！！？？”

“回陛下的话，奴婢办事，您放心。”魏忠直起腰，那张老脸上满是谄媚的褶子。

“东厂的番子们连夜把京城东南西北四个角的公厕全掏了一遍。这三车，是城南菜市口那家百年老茅房底下最深的一层污泥。奴婢让东厂最精干的番子反复验过，绝对是京城里最脏、最臭、最下作的腌臜物。”

魏忠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皮肉不可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他伺候了三代帝王，干过抄家灭族的事，也干过强抢民女的活儿，但大半夜指挥东厂精锐去掏大粪，这绝对是破天荒头一遭。昨晚那几个番子接到命令时，看他的眼神都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悲凉。

但魏忠不在乎。陛下让他去买烂木头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更何况是掏粪。这叫圣恩浩荡。

赵祈放下袖子，看着那几个盖着麻袋的木桶，心里一阵反胃。

这老太监还真是个实诚人。让他找最脏的东西，他直接把全城茅房的底朝天翻过来了。也算是顶级理解！！这几车污泥倒进药炉里，那锅毒汤就算真熬成了仙丹，也绝对没人咽得下去。

稳了。这波亡国大业虽然没成，但至少保住了苏妲音的命，也断了这锅毒药流落出去害人的可能。

“干得不错。”赵祈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全给朕倒进去。一点残渣都别留。”

“奴婢遵旨。”魏忠转过身，一挥拂尘。

几个穿着褐色短打的东厂番子立刻围了上来。他们每个人脸上都蒙着厚厚的黑布，只露出一双被熏得通红的眼睛。

番子们掀开麻袋，一股黑黄色的气体肉眼可见地腾空而起。

院子角落里那棵原本还算茂盛的老槐树，在这股气体飘过去后，叶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卷曲，扑簌簌地往下掉。

“开炉！”魏忠扯着尖锐的嗓子喊了一声。

两个小太监哆哆嗦嗦地跑过去，用长长的铁钩子挑开紫铜药炉的盖子。

炉子里原本暗金色的药汤正在剧烈翻滚。随着盖子揭开，那股让人气血翻涌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和院子里的恶臭撞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致命气味。

“倒！”

番子们拿起特制的大铁锹，铲起桶里那黑得发亮的污泥，咬着牙往药炉里扔。

“吧唧。”

第一锹污泥砸进滚烫的药汤里。这药炉里的毒汤仿佛活物一般，污泥刚一倒进去，就被那暗金色的漩涡瞬间吞噬溶解，连个泥泡都没冒出来。药汤表面的颜色瞬间黯淡了几分。

赵祈站在顺风口，满意地点点头。

“继续。”

“吧唧。”

第二锹污泥入炉。药炉里的翻滚似乎停滞了一下，原本升腾的绿烟被黑色的瘴气压了下去。

番子深吸了一口气，虽然隔着黑布，还是被熏得干呕了一声。他用力铲起第三锹污泥，手腕猛地一抖。

污泥在半空中散开。

“当啷！”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从污泥堆里传出。

魏忠耳朵尖，立刻抬起手。

“慢着！”

番子的动作硬生生停住。

魏忠快步走到板车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白绢，捂着鼻子，用拂尘的木柄在剩下的小半锹污泥里拨弄了两下。

一块拳头大小、沾满黑泥的石头滚了出来。

魏忠用拂尘挑起那块石头，凑到眼前看了看。

这石头表面沾满了陈年老垢，但在微弱的灯笼光下，隐隐透出一丝亮晶晶的质感。

老太监眯起眼睛。他早年伤过眼睛，夜里视物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