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旺，空气却仿佛凝固成了冰块。

赵祈靠在龙椅上，手里端着一盏极品大红袍，茶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撇着浮沫。自从得知亡国进度跌破负五百、飞升通道彻底关闭后，他已经连做了半个月的噩梦，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透着一股子生无可恋的死寂。

阶下，魏忠跪在金砖上，双手将那个黄绸木匣高高举过头顶。他低着头，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轻，生怕惊扰了上面那位。

“怎么就这么点卷子？”赵祈瞥了一眼那木匣的厚度，挑了挑眉毛。

恩科考生足足有一百多号人，这匣子看着顶多也就装了几十份。

“回皇上的话……”魏忠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江南的一百零八名才子，以温知秋为首，全部交了白卷。他们还在卷子上写了‘不奉乱命’四个大字。只有定国公之子徐天赐等三十六名勋贵子弟，写满了答卷。”

“交白卷？还敢题字？”

赵祈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干得漂亮啊温知秋！不愧是江南士林的领袖，这骨气，这脾气，简直是给朕送借口！

把这一百零八个才子全部革去功名，永不录用，江南文官集团绝对得当场炸锅。到时候太后和内阁联手反扑，这大乾的朝堂还不立马瘫痪？

“把那三十六份卷子呈上来，朕倒要看看，这帮纨绔能写出什么花来。”赵祈放下茶盏，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原本就没指望这些草包能写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无非就是去青楼包场、去赌场掷骰子，或者买几件赝品古董。

只要他强行把这些狗屁不通的卷子点为状元，科举的公信力就彻底完蛋了。

魏忠膝行上前，小心翼翼地打开木匣，将最上面的一份卷子递到御案上。

卷面上，墨迹未干，字迹歪歪扭扭，简直像鸡爪子在上面爬过。

赵祈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名字：徐天赐。

他目光下移，落在正文的第一行。

只看了一句，赵祈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僵住了。

《论耗民力之终极法：大乾奇观建造纲要》

“臣以为，挥霍万两白银于市井，乃下乘之法。欲不留痕迹且合法耗空国库，唯有大兴土木，修筑无用之奇观。

其一，选址必在深山老林或沼泽绝地。以‘寻仙问道’或‘镇压风水’为名，征发百万徭役。

其二，材料必用极远极贵之物。如取极北之地的寒冰玉，运至江南炎热之地筑台。沿途冰化水，水复结冰，耗费人力物力无数，且最终只见水洼不见玉石，查无可查。

其三，巧立‘奇观维护税’。奇观一日不成，税金一日不绝；奇观若成，则以‘年久失修’为由，推倒重来。如此往复，万两白银入此无底洞，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赵祈死死盯着手里的宣纸。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字还是那些像狗爬一样的字，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子毁天灭地的恶意，简直让他头皮发麻。

这他娘的是徐天赐写出来的？

这特么哪是纨绔，这分明是披着人皮的恶魔啊！

修在沼泽里的奇观？运寒冰去江南？

推倒重来？

这一套连招下来，别说一万两，就是把大乾两百年的国库全填进去，也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最要命的是，这全都是“合法”的朝廷工程，言官连个弹劾的借口都找不到！

赵祈猛地翻开第二份卷子。

刘胖子写的：《论京街设卡征收‘吐纳折损银’之方略》

“人皆需吐纳，而京城通衢乃皇家御土，百姓借地吐纳，理应缴纳地皮磨耗银。按时辰计费，剧烈劳作者吐纳急促，加倍征收。若遇尘霾障目，则以‘皇家涤荡浊气’为名，再抽一笔附加捐。此法一出，不仅银子流水般花出去雇人收税，更能激起民怨，实乃败家之绝杀。”

第三份卷子。

《论官银糜费于海贸之必沉方略：专造漏水木船赴北海捞冰》

赵祈越看心跳越快。他一把抓起那一沓卷子，一张接一张地快速翻阅。

三十六份卷子，全都是这种极度阴损、逻辑严密到变态的败家方案！

他原本只是想让这群纨绔在卷子上写点吃喝嫖赌的破事，恶心一下文臣。

谁能想到，这群被压抑了十几年的败家子，一旦得到了官方的授权，竟然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创造力！

他们常年混迹在帝国的最底层和最黑暗的角落，太清楚大乾的律法漏洞在哪里，太清楚怎么合情合理地把钱变没。

“天才……”

赵祈捧着那沓卷子，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不是害怕，而是极度绝望后乍见曙光导致的生理反应。

那颗因为飞升通道关闭而死寂的心，再次狂跳起来！

“全他娘的是天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