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身钉入木柱，剑柄还在半空中高频震颤，发出刺耳的嗡鸣。

木屑簌簌地往下掉，砸在青石砖上。

白鹭书院的讲堂里，几百号穿着青衿的儒生盯着那张被戳穿的明黄榜文，喘气声粗重得像是在拉风箱。

“温师兄说得对！”

一个黑胖的儒生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

“斗鸡走狗？这分明是把咱们圣人门徒的脸面放在泥水里踩！这恩科不考也罢！”

“对！罢考！去京城叩阙！”

群情激愤的当口，温知秋的心腹书童趁乱悄悄凑到他身侧，将一个封着火漆的极小黑竹筒塞入他袖中。

温知秋抬手压下众人的喧闹。他转身借着长袖的掩护解下竹筒，倒出里面卷得极紧的绢丝。

绢丝角落里，盖着江南顾家的暗印。

他只扫了一眼，手指就猛地攥紧。绢丝被捏成了一团。

这是江南世家残党的密信。

信里的意思很直白：江南世家破产，朝中大批官员被东厂下了大狱，如今内阁空虚。世家残党倾尽最后财力，要他借着这次恩科的由头，带着江南士子进京造势。

只要把事情闹大，逼得皇帝收回成命，恢复正统科举，他温知秋就是下一任内阁首辅的铁板候选人。

温知秋把绢丝凑到烛火上点燃。火苗舔舐着他的指尖，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诸位同窗。”

温知秋转过身，大袖一挥。

“昏君要乱我大乾根基，咱们就去京城，教教他什么叫天下归心！包下运河上最大的船，咱们一路写诗作赋，把这荒唐事唱给全天下的百姓听！”

半月后，大运河逼近京畿。

一艘三层高的豪华楼船顺流而下，船头挂着“白鹭书院”的白底黑字大旗。

甲板上摆满了流水席，酒香混着河风飘散。

温知秋站在船头，手里端着一杯竹叶青。他刚写完一首痛斥阉党蒙蔽圣听、祸乱朝纲的七言绝句，旁边的书童正拿着拓印好的诗稿，大把大把地往两岸的码头上撒。

岸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和当地的落第秀才。

“好诗！温大才子骂得好！”

“这才是咱们读书人的脊梁！”

欢呼声像海浪一样卷过来。

温知秋仰起头，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烧得他胸膛里一团火热。

世家这步棋走得太对了。

只要民意沸腾，皇帝就算手里握着东厂，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把他们全杀了。这是阳谋。

又过了数日，京城，乾清宫暖阁。

地龙烧得滚烫，屋里弥漫着一股安神香的味道。

赵祈四仰八叉地躺在罗汉床上。苏妲音坐在他腿边，正用那白嫩的手指剥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荔枝。

“皇上，张嘴。”

苏妲音把荔枝肉凑到赵祈嘴边。

赵祈一口吞下，甜腻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

魏忠跪在屏风外面，脑门贴着金砖，声音压得很低。

“主子，温知秋那帮人已经到通州码头了。这一路上，他们写了三百多首反诗，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全是在骂阉党蒙蔽圣听、祸乱朝纲。沿途的百姓多受蛊惑被他们煽动起来了，通州知府连城门都不敢关，生怕惹起民变。若在地方上动手，怕激起民变，奴婢这才放他们进了京城地界，准备瓮中捉鳖。”

赵祈嚼着荔枝肉，没说话。

魏忠以为皇帝动了真怒，赶紧磕了个头。

“奴婢已经调了三百个东厂好手在城门外埋伏。只要您一句话，奴婢今晚就让他们全掉进运河里喂王八，保证查不到朝廷头上。”

“喂王八？”

赵祈猛地坐起来，差点把荔枝核咽下去。

“你脑子进水了？这帮人可是朕千辛万苦盼来的大宝贝！”

魏忠僵在原地，后背的冷汗冒了出来。

他偷偷抬起眼皮，看着屏风后面那个模糊的身影。

大宝贝？

这帮江南书生摆明了是要来砸场子的，怎么就成宝贝了？

赵祈心里乐开了花。

他正愁这恩科的荒唐旨意没人帮着宣传呢。这温知秋一路写诗骂他，简直就是活体的大字报啊！

这名声要是传遍天下，大乾的民心不就彻底散了吗？

亡国大业指日可待！

“传朕的旨意。”

赵祈光着脚踩在脚踏上，拿过旁边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去内库挑一块上好的金丝楠木，找京城最好的工匠，给朕刻一块牌匾。上面就写四个大字——‘文采风流’。”

“刻好之后，你亲自带人去城门口迎接温知秋。把这块匾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赐给他！”

屏风外的空气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