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和小龙女在谷底已经待了一个多月了。杨过的重剑从最初两只手都举着费劲，到后来单手就能抡开，剑锋过处风声呜咽。每天天不亮杨过就爬起来，拖着那把黑黝黝的铁疙瘩去找大雕。而大雕比他起得还早，每次他走到空地的时候，那只大鸟已经站在老地方等着了，翅膀半张，像一堵墙立在那里。
他们的对练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动作。大雕的翅膀扇过来就是一座山，杨过举剑硬扛，扛住了就是退几步，扛不住了就是飞出去。他的虎口裂了好几次，每次都是裂了结痂，痂掉了再裂，旧伤叠新伤。杨过的掌心都磨出一层厚茧。大雕从不容情，翅膀扇的一次比一次重，一次比一次快。有时候杨过被扇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还没爬起来，大雕的翅膀已经又扇到后脑勺了。他咬着牙翻身格挡，火星在剑刃上迸溅。
小龙女在旁边练左右互搏。两只手各使一把剑，左手全真剑法，右手古墓剑法，两套截然不同的剑路在她身上浑然一体。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住她周身一丈方圆，落叶飘进去被绞成碎末，风灌进去让切成细丝。大雕偶尔停下来看她几眼，金色的眼睛一眯看了一会，很快又转回去继续折腾杨过了。它不太关心她的剑有多快，它只管杨过的重剑够不够重。杨过又一次被大雕扇飞出去七八丈远，后背撞在石壁上，碎石簌簌往下掉。他爬起来吐掉嘴里的土，大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翅膀收拢，金色的眼珠斜睨着他。那眼神不太好形容——不是满意，也不是不满意，像是在说：不是老弟，都练了这么久了唉，就这？啊？就这？这么菜的么？给点力认真点行不？
谷底没有日夜之分。头顶那一线天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杨过已经不数日子了。
蛇群再次袭来那天，谷底没有风。空气又闷又湿，像一块浸透水的棉被捂在脸上，压得人喘不过气。云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一层，沉甸甸地坠在山顶上。杨过正在练剑，重剑劈出去，剑风比平时沉闷许多，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发出的低吼。大雕忽然停下动作，脖子猛地伸直，金色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窄缝，像刀锋一般。杨过也听到了——沙沙沙，沙沙沙，从石壁的缝隙里涌出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像暴雨砸在枯叶上，又像无数根手指同时在石壁上剐蹭。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钻进骨头缝里。他后脊一阵发凉，汗毛竖了起来。
蛇群从石缝里涌出。不，应该是是喷出——像黑色的潮水从地底裂缝中炸开，瞬间铺满了整面石壁，然后倾泻而下。粗的蟒蛇有人大腿粗细，鳞片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铁般的色泽；细的毒蛇手指一般，通体漆黑，只有头顶一点朱红，像嵌了一颗血珠。这些蛇在岩石上游走，在草丛中穿行，吐出的信子连成一片猩红的雾。领头的那条巨蟒比上一次那条大了一倍有余，身围粗得像水桶，鳞片泛着暗金色的光泽，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如刀。蛇头昂起比人还高，信子一吞一吐，腥风扑面，带着浓烈的腐臭，令人作呕。
大雕翅膀一振扑了上去，爪如铁钩，狠狠扣进巨蟒的七寸。喙如利剑，直啄蛇眼。巨蟒吃痛猛地甩头，整个身子像一条被激怒的鞭子抽过来，大雕被甩飞出去，翅膀在石壁上蹭了一下，撞落几根断羽，褐色的羽毛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大雕稳住身形，没有后退，双翅连扇，狂风裹挟着沙石砸向蛇群。巨蟒嘶嘶吐信，尾巴横扫，大雕腾空而起，爪子抓住蛇头往下摁，蛇身缠上了它的腿，越收越紧。
杨过没有坐以待毙。他提着重剑冲进蛇群，剑锋砸在地上，地面震颤，碎石飞溅。一剑下去，断成两截的蛇身在地上疯狂扭动，血溅了他满脸。又一剑横扫，四五条蛇同时被斩断，腥臭的黑血泼洒在草丛上，草地滋滋冒着白烟。小龙女紧跟他身后，淑女剑化作一片白光，剑锋所过之处蛇头齐刷刷断落，蛇身还在往前爬，头已经滚出去老远。她的白衣被血染成了暗红色，裙角被蛇牙撕破了几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几道浅浅的咬痕，她看都没看。
大雕跟巨蟒死死缠在一起。蛇身在大雕身上绕了三圈，越收越紧，大雕的翅膀被缠住了半边，有些扇不动了，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随时都会断一般。大雕喙如铁凿，一下一下凿在蛇头上，蛇血顺着鳞片往下淌，而蛇身却还在收紧。杨过砍翻面前最后几条蛇，冲到巨蟒侧面，双手握剑，全身力气灌入剑身，重剑砸在蟒蛇的身上，迸出一串火星。第一剑，巨蟒的鳞片裂了一道缝。第二剑，剑刃砸入蛇肉之中，黑血喷涌而出溅了他半身。第三剑，重剑齐柄没入蛇身，剑尖从另一头穿了出来。巨蟒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那声音不像是蛇能发出的，尖锐得像铁钉划过玻璃，震得杨过耳膜发疼。蛇身剧烈抽搐着松开了大雕，在地上疯狂翻滚，尾巴甩断了好几棵小树。
杨过拔出重剑，剑刃上挂着碎肉和黑血，又腥又黏。他甩了甩剑身上的血，退后两步大口大口地喘气，胳膊在微微发抖。
蛇群开始溃散。首领一死，那些蛇像没了头的苍蝇，有的往石缝里钻，有的四处乱窜，有的慌不择路撞在石壁上把自己撞晕了。杨过没有上前追击，小龙女也没有。两个人背靠背的站在满地蛇尸中间，浑身是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大雕站在不远处浑身浴血，翅膀上被蛇咬了好几口，羽毛凌乱，有几处皮肉翻开着，露出下面的嫩肉。它没有理会自己的伤，低头啄开蛇腹叼出一颗青色的蛇胆，仰头咽了下去。
满地的蛇尸横七竖八堆叠在一起，有的断了头身体还在扭动，有的被劈成两半体内物什流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臭，呛的人想吐。血渗进土里，把整片空地染成了暗红色。大雕在蛇尸堆里翻找了一整夜，走到杨过面前时天已经快亮了。它的喙上沾满了黑色的血痂，爪子上缠着碎蛇皮。它从那条巨蟒的腹中叼出一颗青金色的蛇胆，比之前它自己吃的那些大了一倍不止，表皮泛着玉石般的光泽，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它把蛇胆放在杨过脚边，转身又去翻找，从另一条大蛇腹中叼出第二颗差不多大的，放在小龙女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