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蔽夹层里的空气死沉沉的。那种冷不像是温度低，像是有东西把这个词从这间屋子里硬生生删掉了。周国宾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脆响——不知道是关节还是骨头，他没在意。

一只帆布背包放在墙角。落灰的杂物堆里，它干净得突兀。

周国宾的手伸过去，指尖碰到拉链头的瞬间顿住了。金属拉链冰凉，但这个冰凉跟环境的冷不一样——它是有痕迹的冰凉。被人摸过的金属表面上过一层体温之后又凉下来，那种凉是曾经热过的凉。

他抬头扫了一圈夹层。所有东西上都覆盖着均匀的、厚实的灰层，边缘圆润，堆积细密——那是货真价实的放了很多年的沉积。

唯独这只背包，拉链槽里没有细屑嵌塞、帆布缝线的毛边还保持着崭新的挺拔，背带内侧没有落灰，干爽得像刚被人从肩上解下来搁在这儿。

有人碰过。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且碰得很仔细。

小云的身体立刻侧了过来，掌心那一团绿意收得只剩一线光。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他顿了一下，可能刚才。

周国宾拉开拉链。声音在死寂的夹层里被放大了三倍，像一根铁丝刮过铁板。包里只有两样东西：一本旧日记，边角卷曲发脆，纸页薄得像蝉翼；一枚金属方盒，沉甸甸地压在最底下。

他先摸的金属盒。入手冰凉，重量压得他手腕往下沉了一寸。盒面的纹路细密交错，每一道弧线的走向、每一处拐角的角度都跟他腕间植入物的纹路完美叠合——不是相似，是把同一张图纸用不同的方式做了两遍，连拐角处的磨损痕迹都一模一样。这盒子是照着植入物的蓝图做的。或者说，植入物是照着这只盒子的纹路刻的。

他放下盒子翻开日记。纸页发脆，稍用力就掉渣。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右下角有一块深褐色的污渍。干涸结块，边缘参差，呈喷溅状绽开，一滴液体从高处落下来之后自然摊开的形状。血。但他太清楚父亲的习惯了。周天雄写字之前先擦桌子、铺平纸面、把手上的油污洗得干干净净。写的过程中哪怕是咳嗽也要把脸扭开，绝不让任何东西落在纸上。这本日记里每一页都端端正正干干净净，唯独这一滴褐色的血渍突兀地钉在角落，像一根钉歪了的钉子。

他翻回封面内侧。那行字被反复摩擦过，淡得几乎看不清，但笔锋的凌厉还在：

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

后半截被整整齐齐地撕掉了。撕口平直，从左到右一刀到底，没有犹豫。

周师。芽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拍，快得不太自然，第二道屏障的漏洞窗口只剩五十八秒。错过就要再等整整一个小时。

周国宾没有抬头。他合上日记，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抬头看了芽一眼。

她的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呼吸比平时浅、比平时快。焦虑、急切、紧迫——这些情绪摆在面上，挑不出毛病。但她用了。一个字意味着她在这件事上有一个参照系——意味着她已经等过一次了。

周国宾站起来，把日记和金属盒一起揣进怀里，声音很平，你之前说这道屏障的漏洞周期是固定的。但你从来没告诉我周期多长。

六——六十四分钟一次。她眨了一下眼，频率正常。

那我们刚刚已经错过了一次。

空气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身后的小云已经无声无息地收了掌心的绿意，整个人微微侧了半个身位，空出右半边的视野和角度。

你在等什么？周国宾问。

三秒。五秒。七秒。

然后芽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极轻、极淡，小到嘴唇弯了一厘都不到。但在这个节点上，所有微小的东西都有重量。那丝弧度介于笑意和某种释然之间——像一块被压了太久的石板终于被人抬起来一条缝，底下的东西透了口气。

你比我预想的更敏锐。她说。声音还是芽的，但语调换了。那种维持了不知道多久的正常感在一瞬间塌了下去，底下露出来的是另一种质地——疲惫、通透、带着一种终于不用再演了的松弛，第七轮……确实该输。

轰——

屏障缺口在走廊尽头撕开了。血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照得四人的脸一明一暗。

周国宾没有对峙。没有追问。他把怀里的东西按紧了一下，转头冲向缺口：出去再说！

三人冲出夹层。走廊里巡逻机器人的扫描灯从百米外扫过来，冷光贴着地面掠过。小云掌心绿意炸开，藤蔓贴地蔓延铺出去替他们探路。芽跟在队伍最后，脚步轻快平稳，既没有追赶的焦灼也没有被看穿之后的逃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