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又感应了一会儿：光膜在继续收拢。隔一段距离就会多一层隔离，它离回收站越远就越不容易被重新激活。但——

但什么？

它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个问题。岩把黑石放下来，琥珀色眼底映着那具静止的灰色轮廓，回收站生成了它，然后断联了。系统底层现在有一具完整成型的实体挂在外面，逻辑上属于回收站但不归它控制。这种东西——

他顿了顿。

——叫孤儿进程。

周国宾把石矛收回来扛在肩上，往营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那具静止的灰色人形一眼。它保持着那个偏转了十五度的站姿，像一尊被人忘在路边的没有脸的石像。

放着不管？他问岩。

先放着。少年跟上来，步子比来时轻了些，它又不会跑。等光膜收完了再看看它会不会自己消解。

两人一前一后往营地走。

土路上的方形浅坑还留在原处，晨光斜斜照进去，坑底的土层泛着一层和灰色轮廓表面相近的暗光。

身后那具灰色轮廓被光膜收缩的褶皱一层一层叠着裹进去，像一个正在被认真打包的快递。

但它的右手食指——那根刚刚刮过木桩的指尖——在光膜覆盖的最后一瞬，极其轻微地蜷了一下。像一个还没学会说话的人在梦里动了动手指。岩走在前面没有看见。

周国宾看见了。他脚步没停，但右掌心里那道∞符号冷热分界处的焊接缝，在他盯着那个蜷曲看了三秒之后，忽然微微发了一下热。只是左半边。暖的那一半。

周哥？岩在前面回头。

来了。周国宾把掌心揣进兜里，跟上去。

灰色轮廓在乱石岗空地中央站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光膜一直在收拢，一圈一圈往中心叠，把那具人形裹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肩部凸起还露在外面。岩每天早晚各去看一次，黑石贴着地面走一圈，回来报告三个字：没消。第四天早上他再去的时候，那个凸起的边缘多了一层东西。细看才发现不是了，是了——边缘处伸出了几根细长的突起，像树枝从冻土里往外顶。芽蹲在旁边看了一轮，站起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它在长。长出来的是根。

岩当场转身往回跑。黑石攥在手里，裂缝里的蓝光跳得厉害，跑到棚屋门口差点撞上周国宾。它在长触须。地底下的比地上的多三倍。

周国宾当时正在棚屋外面劈柴。斧刃落下去劈开一根粗松木的时候掌心∞符号忽然烫了一下——极短，像火星溅到一样转瞬即逝。斧子停了半拍，松木没劈透卡在木桩上。他手腕一翻把斧子别出来搁在一边，朝乱石岗方向看了一眼。天快黑了。光膜收拢到只剩最后两圈，那具轮廓的肩部凸起已经完全变了形。从里面伸出来的细长突起拖着地面延伸，顺着光膜收缩的方向铺开，最远的一根已经跨过了空地和林地交界的那条土路。

它落地生根了。芽蹲在最近一根触须旁边，指尖悬在半空感应着，断联之后它自己在生成维持系统。没有外部指令输入的情况下，它内生了一套循环——像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