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艘长达四十米的钢铁怪兽，生生挤入长江。

惊人的排水量，瞬间撕裂了原本平静的江面。

水墙拔地而起。

三米多高的浑浊巨浪，裹着江底的黄沙和水草。

狠狠拍在岸边的烂泥滩上。

“哗啦”一声巨响。

岸边的芦苇荡被压倒一大片，折断的苇秆漂在水面上。

几百只藏在草窠里的江鸟受了惊。

凄厉地叫着，扑腾着翅膀往天上乱飞。

天空顿时多了一片黑压压的乱影。

栈桥跟着剧烈摇晃。

粗大的木桩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随时要散架。

赵阿生站在岸上，被溅了一头一脸的黄泥水。

他连抹把脸都顾不上。

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江面上那两个黑乎乎的大家伙。

嘴巴张得能塞进个拳头。

他从没见过这种没有风帆的船。

没有木质的船舷和雕花。

船身从头到尾，全是用粗大铆钉砸死的厚实钢板。

冷冰冰的。

像两块趴在水面上的铁锭。

“上船。”

杨胤霆吐掉嘴里的烟灰，率先踩上木跳板。

军靴踩在防滑的菱形钢板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脚感极硬。

这和踩在木板上完全是两码事。

赵铁柱跟在他身后。

这光头巨汉两百斤的块头踩上来，船身连晃都没晃一下。

一百个挂着波波沙冲锋枪的近卫，顺着跳板鱼贯而入。

他们摸着冰凉的钢铁舱壁，手都在抖。

这辈子没见过连一块木头都没有的船。

“生火。加压。”

杨胤霆站在甲板上，对着传声筒下令。

底舱里。

十几个从跑马场兵工厂调来的熟练司炉工，光着膀子。

一铲铲黑煤送进锅炉。

火舌疯狂舔舐着炉膛。

热浪滚滚。

铜制压力表上的红色指针，开始一格一格地往上爬。

“噗——”

船身中部的粗大铁皮烟囱里，喷出一股浓烈刺鼻的黑烟。

煤烟味顺着江风散开。

呛得甲板上的近卫咳嗽了几声。

紧接着。

蒸汽轮机苏醒了。

“轰隆隆。”

低沉的轰鸣声顺着钢板，直接传到所有人的脚底。

整艘炮艇开始有节奏地颤动。

这不是木船那种随波逐流的晃荡。

这是一种蕴含着狂暴机械力量的震颤。

江心。

湘军水师旗舰。

统领陈辉龙光着膀子，正往大腿上拍蚊子。

一巴掌下去，见了一手血。

他在号衣上把手擦干净，抬头看向上游。

“统领，那边冒黑烟了！”

一个水勇指着燕子矶的方向喊。

“是不是岸上的长毛把粮草烧了？”

陈辉龙抓起桌上的黄铜千里镜。

拉开镜筒，凑到右眼上。

视野里。

两个冒着滚滚黑烟的无帆怪船，正慢慢开出芦苇荡。

江水被切开，船头翻起白色的浪花。

船身上那一门门粗大的火炮管，在阳光下反着冷光。

陈辉龙放下千里镜，眉头锁成一个死疙瘩。

“什么玩意？”

他往甲板上吐了口唾沫。

“没挂帆，怎么动的？”

旁边一个副将凑过来，看了一眼。

“统领，看那黑不溜秋的样，八成是木船糊了铁皮。”

“长毛被咱们的炮打怕了，弄铁皮来挡灾呢。”

在这个年代的大清将领眼里。

船只能是木头造的。

全铁掉进水里必沉无疑，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常识。

哪怕见识过洋人的火轮船，那底子也是木头壳子。

眼前这东西，肯定是长毛为了挡炮弹，在外面钉了一层薄铁皮。

“装神弄鬼。”

陈辉龙把千里镜砸在木桶上。

“铁皮能挡得住咱们的实心大炮？”

“一炮打沉它，铁皮带着木头一块喂王八！”

他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腰刀。

刀刃指向上游。

“传令！”

“前头那三十艘快蟹船，给老子压上去！”

“顺风吃水，半月阵包抄！轰烂那两个铁王八！”

旗语打出。

湘军水师前锋动了。

三十艘两层楼高的快蟹船，主帆吃饱了东南风。

船底划破江面。

像一群张开钳子的螃蟹。

顺江而上，呈半月形围堵过去。

占据了绝对的上风位。

距离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