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海波把脸埋在双手里，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这十分钟的无声痛哭，把他这三年来积压在心底的所有委屈、仇恨、不解和孤独，全都哭了出来。
走廊外，龙琳靠在墙上，听着里面传来的压抑的呜咽声，眼眶也微微泛红。她没有进去催促，她知道，这个男人需要这场宣泄。只有把心里的脓血挤干净了，他才能拿起刀，去割下敌人的头颅。
十分钟后。
档案室里的哭声渐渐平息。
贺海波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他用袖子粗暴地抹了一把脸，深吸了几口气，把胸腔里残余的酸涩彻底压下去。
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半点软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看一眼都会觉得胆寒的极致冷酷和决绝。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两页信纸折好，重新装进档案袋里。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随身携带的警用物证密封袋，将整个档案袋严严实实地封了进去。
他把密封袋贴身放在胸口的内衣口袋里，拉好外套的拉链，大步走出了档案室。
“龙组长，久等了。”贺海波走到龙琳面前，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只是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沙哑。
龙琳看着他那双仿佛淬了火的眼睛，点了点头：“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贺海波拍了拍胸口，“走吧，万国权的洗钱倒计时还剩两天，咱们没时间伤感了。我要去一趟市检察院。”
上午九点，临海市人民检察院，第二检察部副主任办公室。
汪柳正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银行流水揉太阳穴。她的脸色很差，连轴转的高强度工作让这个平时总是清冷干练的女检察官看起来疲惫不堪。
听到敲门声，汪柳头也没抬：“进。”
贺海波推门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严，甚至顺手落了锁。
听到锁门的声音，汪柳愣了一下，抬起头。当她看清贺海波的样子时，眉头微微一皱。
贺海波的眼眶红肿得厉害，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刚从火场里冲出来的亡命徒，带着一股浓烈的硝烟味。
“贺队，你这是怎么了？”汪柳站起身，敏锐地察觉到了贺海波身上的异样，“老何那边有结果了？”
贺海波没有回答，他径直走到汪柳的办公桌前。
他拉开夹克的拉链，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那个透明的物证密封袋，双手捧着，郑重其事地放在了汪柳的面前。
“汪检。”贺海波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敲击着某种金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陈志远在你们检察院，现在是零口供对吧？”
汪柳点点头，脸色也凝重起来：“省纪委那边已经把他移交过来走司法程序了。但这老狐狸反侦察能力太强，仗着自己以前是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对审讯手段门清。除了那本收钱的私账他没法抵赖，关于万晟集团洗钱、以及三年前设局陷害你父亲的事，他死咬着不松口。他说那是正常的办案程序，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徇私枉法。”
“那就给他直接证据。”
贺海波的手指在那个密封袋上轻轻点了点。
汪柳低下头，隔着透明的塑料袋，看清了里面那张泛黄信纸上的内容。
当她的目光扫过“陈志远长期与万国权存在不正当利益输送”，再扫到最后那句“为我儿留一条路”时，汪柳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同为体制内的人，同样背负着父辈的血债，汪柳太清楚这份被压了三年的举报信，到底有着怎样重如泰山的法理和人情分量。
“这是……”汪柳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是我爸三年前寄给省纪委的实名举报信。但被上面的保护伞给扣下了，在档案室里压了整整三年。”
贺海波看着汪柳，那双通红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不破楼兰终不还的狠劲。
“私录的录音在法庭上可能被律师钻空子，万国权的私账可能被狡辩成单方面的栽赃。但这封信不一样。这是老刑警在案发前提交的职务报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有法律效力！”
贺海波深吸了一口气，往后退了半步，对着汪柳，竟然深深地鞠了一躬。
“贺队！你干什么！”汪柳赶紧绕过办公桌，一把扶住他。
贺海波顺势站直身体，眼神如刀地盯着汪柳的眼睛。
“汪检察官。万子豪的事，跨国资金的事，那是老何和公安部要操心的。我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把陈志远送上断头台。”
他指着桌上的密封袋，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是我爸最后的话。我要它呈堂作证。我要让陈志远在法庭上，面对这封信，哑口无言！”
汪柳看着眼前这个犹如一头孤狼般的男人，感受着他身上那股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执念。
她没有再说任何安慰的话，因为在这个时候，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
汪柳转过身，双手拿起那个密封袋。她看得极认真，眼神中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检察官在法庭上面对罪恶时，那种利剑出鞘般的锋芒。
“贺海波。”
汪柳没有叫他贺副队长，而是叫了他的全名。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战意。
“这封信，不仅是压垮陈志远的最后一根稻草，更是撕开那张保护伞的重磅炸弹。”
汪柳双手捧着密封袋，犹如捧着一份神圣的判决书。她看着贺海波，掷地有声地下了保证：
“我以临海市人民检察院第二检察部的名义向你保证。这封信，不仅会出现在法庭上……”
汪柳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我还会亲自当庭宣读。我要让陈志远这只老狐狸，在全临海市老百姓的面前，把头磕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