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海波上前,双臂猛地发力,一把将那扇厚重的防爆门扯了下来,“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
保险柜里,没有现金,没有金条,只有十二本外观一模一样的黑色硬皮笔记本,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隔板上。
看到这十二个本子,贺海波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半拍。
他知道,这才是万晟集团真正的命脉。这些本子里记录的,绝对不是普通的流水,而是那些见不得光的、维系着整个黑金帝国运转的地下利益输送网。
贺海波伸手,拿出最上面的一本。
本子很沉。翻开第一页,没有抬头,只有一排排用黑色碳素笔手写的日期、金额,以及一些隐晦的拼音缩写。每一笔账的后面,都盖着一个红色的私人小印章,印章上的名字是万子豪。
这说明,这些账都是万子豪亲自过手、亲自确认的。
老方凑过头来,看着那些数字,直咋舌:“好家伙,这每一笔都是十几万、几十万的往外走。海波,这是不是就是他们给‘上面’进贡的明细?”
贺海波没吭声,继续往后翻。
当他放下前两本,拿起第三本账册,翻开封皮的时候,他的目光猛地定住了。
在这个本子的扉页上,赫然用红色的笔写着三个字。
“陈志远”。
贺海波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下。虽然早就知道陈志远是万家的保护伞,但当白纸黑字的铁证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时,那种感觉依然像是在心口擂了一记重锤。
他快速翻开内页。
“X年3月5日,十五万,现金支付。”
“X年4月2日,十五万,海外账户代缴。”
“X年5月10日,十五万,购买古董字画折现……”
每一页,每一个月,雷打不动的十五万!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逢年过节还会有一笔高达上百万的“慰问金”。
时间跨度,整整持续了三年!从贺振邦出事的那一年开始,这笔钱就如同吸血的蚂蟥一样,准时准点地流入陈志远的口袋。
贺海波死死盯着那一排排数字,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三年啊!
父亲为了他的前途,签下了那份伪造的担保协议,被人逼上绝路,背负了三年的贪污犯骂名。而作为始作俑者的陈志远,却踩着他父亲的尸骨,每个月心安理得地拿着这带血的十五万!
愤怒、悲凉、还有一种大仇即将得报的痛快,在贺海波的血液里疯狂翻涌。他拿着账本的手微微发着抖,好半天才压下心头那把快要烧穿胸膛的邪火。
“老方。”贺海波的声音哑得吓人,他把那本写着陈志远名字的账册递给老方,“这回,这老狐狸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临海市了。这铁证,够他把牢底坐穿的。”
老方接过账本一看,气得破口大骂:“这个畜生!枉穿了这么多年警服,居然把自己卖得这么彻底!十五万一个月,就买了一条人命!”
“这还只是冰山一角。”贺海波看着保险柜里剩下的那些账册,“这柜子里一共十二本账。陈志远一个人就占了一本。剩下的十一本,对应的又是谁?”
这个念头一出来,屋子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冷了几分。
万国权在临海市盘根错节这么多年,用金钱开道,铺设的这张保护伞网络到底有多庞大?这十二本账册,简直就是临海市的一张官场现形记,每一个名字背后,都可能是一个位高权重的实权派人物。
“全带走。”贺海波当机立断,从大林手里拿过一个黑色的证物袋,“今天就算天塌下来,这些账本也得安全送回局里,直接移交给省纪委的龙组长。放在咱们市局,已经不安全了。”
老方连连点头,帮着贺海波把保险柜里的账本一本一本地往证物袋里装。
两人装得很快。第五本,没有名字,只有代号。第六本,写着某个规划局领导的名字。
就在老方拿起第七本账册,习惯性地翻开扉页看了一眼时,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老方的身体像触电一样抖了一下,那本并不沉重的硬皮笔记本,此刻拿在他手里,却仿佛有千斤重。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唇颤抖着,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怎么了老方?”贺海波察觉到了异样,转过头问。
老方慢慢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透着豁达和干练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痛苦。他看着贺海波,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
“海波……”老方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在大风中摇曳的残烛。
他把手里那本黑色的账册慢慢递到贺海波面前,指着扉页上那几个被红色墨水写下的字。
“这本上的名字……”老方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哽咽。
贺海波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
下一秒,他感觉自己的脑子“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炸裂了。
那几个红色的字,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大领导,也不是什么隐秘的代号。那是一个贺海波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每天都在同一个大办公区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名字。
扉页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林副队”。
林建业,临海市经侦支队另一位副队长。
那个平时总是笑呵呵地端着茶杯、在贺海波停职期间经常去家里看望老太太、甚至在昨天的碰头会上还义愤填膺地拍桌子大骂万子豪的林建业!
贺海波死死盯着那个名字,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冻透了四肢百骸。
周明远是个为了钱通风报信的小内勤,这他可以理解。陈志远是个手握大权贪得无厌的副局长,这他也可以接受。
但是林建业……那是和他们一起在一线出生入死、在一个锅里抡勺子吃饭的亲战友啊!
难怪万子豪对经侦支队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难怪三年前父亲的案子查得那么艰难,处处受阻;难怪今天早上这趟突袭,顺利得几乎有些反常,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遇到。
也许,这根本就是一张网里的局中局。
贺海波缓缓抬起头,和老方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那种被人在背后狠狠捅了一刀的惨烈。
天悦大厦十八楼的窗外,阳光依然明媚,但屋子里的深渊,却刚刚向他们张开了真正漆黑的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