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破旧的捷达车在跨省高速上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牛，一路向北狂奔。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徒劳地来回刮拉着，发出干涩的橡胶摩擦声。贺海波双手握着方向盘，两眼死死盯着被车灯切开的雨幕。他已经连续开四个小时了。

副驾驶上，老方四仰八叉地睡着，怀里紧紧抱着贺海波那个装有鉴定报告的黑色双肩包。他睡得很沉，甚至偶尔还会因为呼吸道不畅打个闷鼾。这几天连轴转的案子，几乎要把这个四十多岁的老刑警的精力给熬干了。

清晨六点半，天边终于泛起了一抹灰蒙蒙的亮光。捷达车驶下了高速，停在了一个写着“宁州市界”的破旧收费站前。

“老方，醒醒，到了。”贺海波踩下刹车，推了推旁边的老伙计。

老方猛地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包，四下看了一圈：“这……这就到了？海波，你开了一宿啊？怎么不叫我换手！”

“我不困。”贺海波拔下车钥匙，推开车门，“走吧，下车吃口热乎的，打听打听路。”

宁州是个典型的北方小城，节奏慢，街上的老建筑透着一股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陈旧气息。两人在路边的早点摊坐下，要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羊汤和几个烧饼。

热汤下肚，驱散了一整夜的寒气。贺海波一边嚼着烧饼，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地址。

那是他在市局内网系统里，查到的字迹鉴定专家程立办理内退后，户口迁出的落脚点：宁州市老棉纺厂职工家属院。

“海波，你说这程立，当年可是咱们省里首屈一指的痕迹鉴定大拿。”老方喝了口汤，压低声音嘟囔，“你爸出事不到一个月，他就急匆匆地打了内退报告，连退休金都折损了不少，一家老小全搬到了这穷乡僻壤。这事儿怎么想怎么透着邪乎。”

“邪乎就对了。”贺海波咽下嘴里的食物，眼神里透着一股冷光，“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他跑得越快，说明他当年看到的东西越要命。”

吃过早饭，两人开着车，在宁州坑坑洼洼的老城区里绕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找到了那个所谓的“棉纺厂家属院”。

这里全是那种红砖砌成的五层老式筒子楼，外墙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电线在半空中像蜘蛛网一样乱七八糟地交织着。院子里几个大爷大妈正围着一盘残局下象棋，时不时爆出几句地道的当地方言。

贺海波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把车停好，带着老方走进了小区深处。

按照地址，程立住在三号楼一单元的一楼。

那是一个带着小院子的老房子。院墙是用红砖临时垒起来的，半截高。院子里种着几盆打蔫的月季花，角落里还堆着一些废旧的硬纸板和塑料瓶。

贺海波站在半人高的院墙外，透过生锈的铁栅栏门往里看。

院子里，一个头发花白、穿着发黄旧头心背心的干瘦老头，正戴着老花镜，坐在一张小马扎上。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刻刀，正一点点地清理着一块根雕上的木屑。

这老头看起来起码有六十多岁了，背有些驼，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

老方凑近贺海波耳边，小声嘀咕：“这……这是程立？我记得三年前在市局开会见过他一回，那时候他头发还是黑的，精神抖擞的，怎么老成这副样子了？”

贺海波没有说话。他知道，一个人如果心里藏着足以压垮脊梁的秘密，衰老只是一夜之间的事情。

他伸出手，在生锈的铁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叩、叩、叩。”

敲门声不大，但在清晨安静的院子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坐在马扎上的老头动作一顿，手里的刻刀停在了半空中。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保持着那个姿势，足足僵了有四五秒钟。

随后，老头慢慢地转过头，透过老花镜的镜片，看向门外。

当他的目光落在贺海波那张冷峻、坚毅的脸上时，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愕，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仿佛等待了宿命降临的释然。

老头放下手里的刻刀和根雕，双手撑着膝盖，有些艰难地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木屑，一步步走到铁门前，隔着栅栏，静静地看着贺海波。

“你这双眼睛，跟你爸当年生起气来的时候，真是一模一样。”老头的声音很沙哑，像是漏风的风箱，“你是贺振邦的儿子吧？”

贺海波看着眼前这个沧桑的老人，喉结滚了滚：“程叔。我是贺海波。”

程立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仿佛倒出了这三年来所有的担惊受怕和日夜煎熬。

“进来吧。”程立摸出钥匙，打开了院门上的大铁锁，“我等你三年了。”

这句话一出，站在一旁的老方猛地一震，下意识地看了贺海波一眼。

程立转过身，领着两人走进了昏暗的屋内。

屋里的陈设非常简陋，甚至可以说是寒酸。一套掉皮的旧沙发，一台带着雪花的老式显像管电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熬中药的味道。

“老伴儿前年查出了尿毒症，天天得透析吃药。家里能卖的都卖了。”程立似乎看出了两人的疑惑，一边倒水一边语气平淡地解释，“坐吧，家里连个好茶叶都没有，将就喝点白开水。”

贺海波没有坐，他接过水杯放在桌上，目光紧紧地盯着程立：“程叔，既然您在等我，那就说明，您知道我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程立的手微微哆嗦了一下，几滴热水洒在了坑洼不平的桌面上。

他没有回答贺海波的话，而是走到窗前，把原本就拉着一半的窗帘“哗啦”一声全部拉严实。然后，他转过身，从床底下拉出了一个用好几层防潮塑料布包裹着的老旧樟木箱。

程立跪在地上，一层层解开塑料布，用一把小铜钥匙打开了木箱的锁。

箱子里装的都是些旧衣服和相册。程立把上面的东西全部拿出来，直到露出箱子底板。他用手指在底板的一角用力按了一下，“咔哒”一声，一块暗格弹了起来。

程立从暗格里，拿出了一个密封的牛皮纸档案袋。

他站起身，走到贺海波面前，双手捧着那个档案袋，干枯的手指在纸袋边缘摩挲着，眼神里透出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