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临海市，空气里还透着一丝闷热。

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大办公区里，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和各种交谈声混杂在一起，透着一股熟悉的忙碌气息。贺海波推开那扇玻璃门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三年了。

他脱下深灰色的夹克，随手搭在臂弯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飘着老陈常抽的那种劣质烟草味，还有不知道谁泡的浓茶香。这些曾经让他习以为常的味道，在过去停职的一千多个日夜里，却成了他做梦都想闻到的气息。

“贺队……贺副队，早。”刚进门，一个年轻的警员端着水杯路过，看到贺海波，先是一愣，赶紧打了个招呼，眼神里透着点敬畏，也带着点好奇。

贺海波冲他点了点头，嘴角挤出一个温和的笑：“早。叫海波就行，别副队副队的了。”

三年停职审查，因为一桩名为“海湾一号”的烂尾楼旧案，他不仅被剥夺了执法的权力，还背负着无数的非议。今天，是他正式复职的第一天。

更重要的是，今天也是他父亲贺振邦三周年的忌日。

贺海波径直走向大办公区最角落的那个位置。那是他以前的办公桌，三年没人用，但桌面上居然干干净净，没有积灰。桌角还放着一盆长势不错的绿萝，显然是有人一直在打理。

“昨天下午老方亲自拿抹布给你擦了三遍，说怕你今天回来嫌弃。”旁边工位上的内勤周明远探出头来，笑着递过来一包纸巾，“欢迎归队啊，海波。”

贺海波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在桌面上扫过。在一叠新领的办公用品和几本最新的法律法规手册上面，静静地躺着一个土黄色的牛皮纸信封。信封很薄，外面什么都没写，没有寄件人，没有收件人，连个邮戳都没有。

“明远，这信封谁放我桌上的？”贺海波随口问了一句，伸手拿起了那个信封。手感有些沉，里面似乎装了个硬物。

“哦，那个啊。”周明远一边敲着键盘一边说，“早上门卫大爷送上来的，说是快递员丢在传达室的，指名道姓说是给经侦支队贺海波的。我看上面什么都没写，就顺手放你桌上了。估计是哪个老熟人寄的材料吧。”

贺海波没吭声。他摸了摸信封的厚度，眼神渐渐凝重起来。

多年的老刑侦直觉告诉他，在这个特殊的日子，一个没有署名的信封，绝对不是什么平常的问候。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把裁纸刀，小心翼翼地划开了信封的封口。把信封口朝下，往掌心倒了倒。

“啪嗒”一声轻响。

一个黑色的、只有拇指大小的金属U盘掉在了他的手心里。

没有任何字条，没有任何说明，只有一个孤零零的U盘。U盘表面磨损得有些厉害，边角的黑漆都蹭掉了一层，露出里面银白色的金属底色，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了。

贺海波的呼吸放慢了。他盯着手心里这个不起眼的小东西，脑海里迅速闪过无数种可能。举报材料？匿名线索？还是某些人刻意的试探？

他没有用桌上那台连着公安内网的办公电脑。他弯下腰，从自己随身带来的黑色双肩包里，掏出了一台属于自己的旧笔记本电脑。这台电脑从不联网，平时只用来储存一些他私下调查的零碎资料。

按下开机键，老旧的散热风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等待开机的那一分钟里，贺海波觉得时间被无限拉长了。他甚至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滴答、滴答”走动的声音。

电脑终于进入了桌面。贺海波深吸一口气，将那个黑色U盘插进了USB接口。

屏幕右下角弹出了读取提示。他点开“我的电脑”，双击打开了那个名为“未命名卷”的移动磁盘。

U盘里的内容非常简单。没有乱七八糟的文件夹，只有三个文件。

两个Excel表格，以及一个名为“必读.txt”的文本文档。

贺海波移动鼠标，先点开了第一个Excel表格。

表格打开的瞬间，密密麻麻的数据像潮水一样涌入他的视线。那些全是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贺海波的目光在屏幕上快速扫过，那些抬头、公司名称让他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那是“万晟集团”旗下几家空壳公司的内部转账明细。数额庞大得令人咋舌，而且全都是通过复杂的层层嵌套，最终流向了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偷税漏税，这分明是一条极其专业、规模庞大的地下洗钱通道。

三年了。贺海波在停职期间，暗中无数次想要撕开万晟集团的防线，但对方做得滴水不漏，所有的账目在明面上都干干净净。而现在，这份核心的离岸公司转账截图，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滚动着鼠标滚轮，目光在一行行数据间穿梭，直到他的视线猛地定格在一个特定的编号上。

“WS-0319”。

金额：三千万。 流向：海外信托基金。 日期：正是三年前，他父亲贺振邦出事的前一个星期。

贺海波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块大石头猛地砸了一下，连带着呼吸都停滞了半秒。他死死盯着那串编号，手背上绷起了一根根清晰的青筋。

他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最小化了表格，点开了U盘里的最后一个文件——那个名为“必读.txt”的文本文档。

空白的记事本背景上，只有孤零零的一行字。没有标点符号，字体是最普通的宋体。

“贺警官，你爸不是自杀”

这短短的九个字，就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贺海波的天灵盖上。

他坐在椅子上，像是一尊僵硬的雕塑。那双平时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旁人无法察觉的风暴。

三年前的今天，临海市下着一场罕见的暴雨。他的父亲，经侦支队的老干警贺振邦，被发现在郊区的一间废弃仓库里身亡。现场布置得天衣无缝，旁边放着安眠药瓶，还有一封用他父亲笔迹写下的“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