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小学的操场。

大喇叭里传出刺耳的电流麦噪响。

“嗞啦——全体师生注意！通报两起违纪事件！”

校长那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破锣嗓子，震得光秃秃的树杈子直掉干皮。

教务处走廊外。

贺镇山披着黑风衣，双手抄在兜里。

冷峻的脸庞隐没在楼梯拐角的阴影中，指间夹着一根未点燃的大前门。

赵大山正像拎小鸡崽子一样，提溜着哭得满脸大鼻涕泡的棒梗往外走。

“三年级二班贾梗，偷窃贵重钢笔，性质恶劣。”

广播里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回荡。

“现给予记大过处分！停课反省！交由厂保卫科扭送相关部门处理！”

贺镇山嘴角扯出一抹淡漠的弧度。

皮靴踩着水磨石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嗒”。

他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转身下楼。

广播没停。

第二道通报像催命符一样砸了下来。

“教务干事阎埠贵，身为教师，企图徇私舞弊、包庇偷窃行为！”

“念其多年教龄，暂不予辞退。但给予全校通报批评！”

“取消当年一切评优资格！扣除半年各项奖金补助！”

教务处门边。

阎埠贵双腿一软，后背死死贴着冰冷的墙皮，才没瘫在地。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像打摆子一样剧烈哆嗦。

那副缠着白胶布的破眼镜歪在鼻梁，遮不住眼底深深的恐惧与绝望。

额头的冷汗顺着眼角往下淌，杀得眼球生疼。

扣除半年奖金！

这几个字，活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

在他的心窝里来回拉扯锯割，不见血，却疼得要命。

对于抠门算计到骨头缝里的算盘精来说，这比直接抹了他的脖子还难受。

傍晚。

西北风卷着地面的干草叶子，直往人脖梗子里钻。

阎埠贵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旧自行车。

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向南锣鼓巷。

车轱辘碾过冻硬的土坷垃，发出“咯吱咯吱”的干瘪响动。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发酸的粥。

半年奖金啊！

那可是足足十八块五毛钱！

能买多少斤棒子面？能去供销社打多少回高碎茶叶？

全没了。

被贺镇山轻飘飘一句话，硬生生砸碎了饭碗。

一想到那黑风衣、冷冰冰的眼风，阎埠贵后脊梁骨就往外冒寒气。

推开四合院前院那扇掉漆的木门。

院子里弥漫着各家各户做晚饭的烟火气。

刚走到自家门槛前。

一股浓烈诱人的葱花炒鸡蛋的油香，顺着门缝钻进鼻腔。

要是搁在平时，阎埠贵指定得深吸两口气，好好闻闻别人家的味儿当个心理安慰。

可这味儿，是从自家屋里飘出来的。

阎埠贵眼角剧烈抽搐了两下。

一把推开木门。

木门撞在墙壁，发出“咣当”一声震响。

屋里的煤油灯光昏黄。

三大妈系着一条沾满油渍的旧围裙，满脸喜气。

手里正端着个豁了口的白瓷盘子，往那张垫着断腿的八仙桌放。

盘子里，金灿灿的炒鸡蛋冒着腾腾热气。

旁边还撒着几粒翠绿的葱花。

阎解成、阎解放几个孩子围在桌边，手里捏着窝窝头。

正狂咽唾沫，眼珠子全钉在那盘鸡蛋处。

“当家的，回来啦？”三大妈咧开嘴，眼角的皱纹夹死苍蝇。

她在围裙抹了两把手，赶紧迎过来。

“今儿不是你发工资和奖金的日子嘛，我寻思着……”

她压低声音，透着股占了天大便宜的得意。

“咬咬牙，拿了俩鸡蛋添个硬菜，犒劳犒劳你。”

阎埠贵的视线死死盯住那盘刺眼的炒鸡蛋。

眼珠子瞬间充血，红血丝爬满眼白。

鼻翼剧烈扩张，呼吸粗重得像个拉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