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中夹着那个黑皮工作笔记。

溜着墙根。做贼一样摸进了厂办大楼。

趁着午休时间，走廊里静悄悄的。

他来到杨厂长办公室门前。深吸一口气。抬起肥厚的手掌，在木门上轻叩两下。

“进。”杨厂长的声音透着疲惫。

刘海中推开门。

杨厂长正坐在办公桌后，捏着眉心。桌上堆着一沓生产报表。

看到是刘海中，杨厂长眉头微皱。

“老刘？中午不休息，跑这来干什么？”

刘海中赶紧把门反锁。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胖脸上挤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厂长。我是来反映情况的。是大事，关乎咱们轧钢厂的安危！”

杨厂长放下报表。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

“说。”

刘海中压低嗓音，神秘兮兮。

“就是保卫科那个新来的贺镇山。”

“厂长。他今天早上弄来那十头肥猪和几千斤大白菜，您知道吧？”

杨厂长点头。“知道。那是后勤部按计划外高价采购的过冬物资。解了厂里的燃眉之急。怎么了？”

“厂长啊！您被他骗了！”

刘海中拍了拍大腿，唾沫横飞。

“现在连城外的供销社都见不着猪毛。他一个刚转业的大头兵，从哪弄来那么多活猪？”

“这绝对是投机倒把！是从黑市上倒腾来的！”

刘海中越说越来劲。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立功受奖的画面。

“他这是打着厂里的旗号，干着挖国家墙角的走私勾当！”

“这要是被上级巡视组查出来。咱们红星轧钢厂，乃至您杨厂长，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啊！”

刘海中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自认为抓住了贺镇山的死穴。

他满心以为，杨厂长听到这番话，肯定会勃然大怒。立刻下令把贺镇山抓起来审问。

然而。

办公室里安静得出奇。

杨厂长没有拍桌子。也没有发火。

他看傻子一样看着刘海中。

目光冰冷。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说完了？”杨厂长冷冷地问。

刘海中愣了一下。这反应不对啊。

“说……说完了。厂长，这事必须严查……”

“砰！”

杨厂长猛地一巴掌拍在实木办公桌上。

桌上的钢笔被震得跳了起来，滚落在地。

“刘海中！你是不是闲得骨头痒了！”杨厂长的嗓音像雷声，在宽敞的办公室里炸响。

刘海中吓得浑身一哆嗦，肥肉乱颤。

杨厂长站起身，指着刘海中的鼻子。

“贺镇山采购的这批物资。手续齐全。是李副厂长亲自批的条子，财务科当面结的账。”

“来路正当。是乡下公社的超产物资。”

杨厂长绕过办公桌，逼近刘海中。

“这年头。只要能让咱们厂上万名工人吃上肉，有力气炼钢。那就是大功臣！”

“你身为七级老工人。不想着怎么提高生产效率。”

“成天盯着别人的后脑勺。捕风捉影。搬弄是非！”

杨厂长越说越火大，指着门口。

“滚出去！再让我听见你胡编乱造，破坏厂里的安定团结。你就别干这个锻工了，去后勤扫地去！”

刘海中脑袋嗡嗡作响。

他哪知道。在这特殊的困难时期，只要物资能顺利进厂，手续上做得过得去。领导们巴不得多来几个贺镇山这样的“能人”。

谁会去深究这肉到底是在哪个猪圈里长大的？

刘海中脸色煞白。

连辩解都不敢。灰溜溜地夹着黑皮笔记本。

落荒而逃。

撞开办公室的门。一路小跑逃回了锻工车间。

……

下午两点。

保卫科二中队办公室。

贺镇山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颗炒花生米。

赵大山站在旁边。刚从厂办那边打听消息回来，满脸幸灾乐祸。

“贺队。听说了没？刘海中那老胖子，中午跑杨厂长那告你的黑状去了。”

赵大山绘声绘色地描述。

“说你弄来的猪肉是投机倒把。结果被杨厂长拍着桌子给轰出来了。灰头土脸的。”

贺镇山没说话。

拇指和食指一搓。花生红衣剥落，露出白胖的果仁。

他把花生仁扔进嘴里。慢慢咀嚼。

投机倒把。

刘海中还真是会扣帽子。可惜，这老东西根本不懂现在厂领导最需要什么。

贺镇山拍了拍手。站起身。

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大山。去叫上麻杆。再带四个兄弟。”

贺镇山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蓝工装外套。

“带上家伙。”

赵大山精神一振。知道这是要整人了。

“贺队。咱们去哪？”

贺镇山穿上外套。整理了一下领口。

眼神冷冽。透着股要在轧钢厂彻底立威的杀伐决断。

“锻工车间。”

贺镇山大步跨出办公室。

“去抄二大爷的家底。”

十五分钟后。

锻工车间。机器轰鸣声震天。

工人们正热火朝天地打着铁砧，火星四溅。

刘海中站在自己的工位前。

他心神不宁。中午被杨厂长骂了一顿，这会儿脑子里还在发懵。

手里的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钢坯，放偏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