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皮鞋声越来越远。

崔大可连滚带爬地逃走后，医务室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安静。

木门在冷风中晃荡了两下，“吱呀”一声合上。挡住了外面的寒气。

屋里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字声。

丁秋楠靠在白漆斑驳的玻璃药柜上。

后背贴着冰凉的玻璃。胸口一阵起伏，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她低头，看着满地碎裂的棕色玻璃瓶。浓烈的碘伏味刺得鼻腔发酸。

贺镇山坐在绿漆圆凳上。

刚才那记猛烈的过肩摔，让他右臂的肌肉瞬间膨胀。

原本已经包扎好的伤口，被这股寸劲硬生生崩开。

白色的纱布被鲜血浸透。血珠顺着结实的小臂，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

发出细微的“吧嗒”声。

丁秋楠看到了地上的血迹。

脸颊上因为受惊而褪去的血色，此刻又慢慢爬了上来。浮现出一抹微红。

她咬了一下下嘴唇。

放下手里一直攥着的搪瓷托盘。走到靠窗的不锈钢消毒柜前。

重新拿出一个干净的托盘。

长柄镊子夹起几团雪白的脱脂棉球。拧开一瓶新的碘伏。

她端着托盘，轻轻走到贺镇山面前。

“伤口挣开了。”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常有的干涩。

贺镇山没说话。把右臂往前伸了伸。

丁秋楠弯下腰。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不到半尺。

贺镇山鼻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刺鼻的来苏水味。是一股干净的、半透明肥皂的清香。混合着少女身上特有的温热气息。

这股味道钻进肺里。

贺镇山那颗在死人堆里练就的冷硬心脏，莫名地软了半分。

丁秋楠拿着医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刚才被血黏住的旧纱布。

血痂撕裂。

贺镇山眉头都没皱一下。

镊子夹着吸满碘伏的棉球，按在翻卷的皮肉上。

棕色的药液渗进伤口。

“疼吗？”丁秋楠轻声问。眼睛盯着伤口，没抬头。

“不疼。凉。”贺镇山回答。声音低沉。

丁秋楠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小臂内侧的皮肤。

指尖微凉。柔软。

贺镇山手臂上的肌肉本能地跳动了一下。

这一下，吓了丁秋楠一跳。

她手一抖。镊子上的棉球掉在地上，滚进了刚才的血水里。

“对不起。”她慌乱地转身。耳朵根肉眼可见地红透了。

又夹起一个新的棉球。

贺镇山看着她有些手忙脚乱的样子。

跟刚才那个冷若冰霜的厂花判若两人。

“那孙子，经常来医务室烦你？”贺镇山开口。打破了略显尴尬的安静。

丁秋楠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嗯。”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闷哼。

“机修厂调来后勤的。像块牛皮糖。”她低声说，“我拿医用剪刀吓唬过他。没用。”

在这满是糙汉子的万人大厂里。她一个成分不好的漂亮女大夫，就像块肥肉。

谁都想来咬一口。平时那些男工看她的眼神，都带着油腻的黏糊劲。

只有眼前这个男人。

眼神清明。像两把开了刃的钢刀。

“吓唬没用。”贺镇山看着她光洁的额头，“越躲，流氓越来劲。”

丁秋楠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下次他再敢来。”贺镇山语气平淡，像在说晚饭吃什么。

“别拿剪刀。拿手术刀。”

“直接往他大腿根上扎。出了事，保卫科二中队，贺镇山给你担着。”

丁秋楠愣住了。

她看着这个坐在圆凳上的男人。

宽阔的肩膀把窗外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整个人像一座不可撼动的黑铁塔。

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全感，瞬间包裹了她。

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她想笑，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桃花眼里的冰霜彻底融化，化作一汪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