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账把那本四柱清册合上时，手指在“实在”一栏上停了停，抬头对周慎说：“堡主，咱如今有结余了。”

“多少？”

“旧管并新收，除去开除，实在银二百两。粮够两月，铁够造铳二十杆，盐……还缺，得买。”

周慎接过那册账，翻到末页。墨字一笔一画，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栏列得清清楚楚，哪笔粮从哪来、哪笔银花到哪去，一目了然。他忽然觉得，这二百两的数目，比什么捷报都让他踏实——从前堡里是“今日有今日粮”，如今头一回有了“余”，有了余，才谈得上明天。

王老账又翻开前一页，指着给他看：“这二百两，不是天上掉的。栈道两仗，夺了粮车十二乘、铳三杆，折成实物；控了水道，渡口税每月拢下五十两打底；公田试种成了，粮不再全靠外头买。三股水汇到一处，才有了这数。”

周慎听着，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寸。王老账又点着清册上几笔细账，念给周慎听：“栈道头仗，夺粮车十二乘、铳三杆，折粟九十石；二仗毙敌十一、俘十三，俘卒编入巡局；渡口税自占洲起，拢下五十三两七钱；公田豆收四十石，抵了外买的三成。”他手指在“开除”一栏划过：“这月发匠俸二十八两、恤孤六两、灯油炭火九两，余下来的，才是这二百两。”周慎听着那些数字，像听人报脉——哪一脉虚、哪一脉实，全在里头。他这才真信了：一个堡的命脉，不在口号，在四柱。他想起刚到汉中时，一碗稀粥数米粒；如今账上有余、仓里有粮、器作局有铁可打。这“余”字，是他这些日子最想见到的字——一个组织，撑过生死，才配谈余；谈了余，才谈得上长。

他当夜就做了决定：余钱不囤着，变回战力。

“买铁。”他跟王老账说，“器作局要多少铁，先紧着买。再买盐——盐是命，堡里人不能缺。剩下的，发匠俸。”他管这叫“资产变战力”，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现金流不躺账上，得转起来。这话他没说出口，说了旁人也不懂，只当是堡主又发了什么怪念头。

匠俸一发，器作局那帮人眼睛都亮了。从前打铁是卖命，如今打铁有粮支，崔匠头一个把铺盖搬到了局里，说“睡在这，醒得早”。宋先生也乐，拿着新发的铁料，连夜画了改良铳管的图。周慎去看时，两人就着油灯比划，一个说火门要改，一个说铳托要加长，争得面红耳赤，却没一个肯歇。他站在门口笑了笑，这劲头，比他喊十句口号都管用。

他又定下“功牌兑粮”的规矩：立功者，凭牌多支粮；平日守哨、巡河、种田，也按功记牌。从前堡里的激励是“怕罚”——犯夜禁罚公仓役；如今加了“图赏”，人有了奔头。狗剩头一个攒了三面牌，逢人便亮出来，虽不说话，那得意劲儿谁都看得懂。周慎跟陆文昭说：“人不是怕罚才肯干，是见着赏才肯拼命。赏罚分明，古来如此。”他心里却掠过另一个世界的一句黑话——三百年后，有人管这叫“人力资源”：人图的本是赏，不是怕。可这话落在汉中，就是牌上那行字。

有几回这规矩真见了效。巡局一个叫麻三的，向来偷懒，自打功牌能兑粮，夜里抢着多站一班岗，两个月攒了五面牌，换来一袋粟，他娘病中喝上口热粥，麻三头回在人前红了眼圈。周慎看在眼里，跟陆文昭说：“你看，赏不是施舍，是让人自己挣出尊严。”

喜儿管着个小金库，是户局拨出来应急的。有一回，巡局一个后生夜哨时摔断了腿，血流不止，赵药婆说要养，可养伤的粮没着落。喜儿二话不说，从那小金库里支了三升粟、半斤盐，又把自己攒的两面功牌兑了粮，全塞给那后生家里。事后邻里传开，都说“跟周堡主，饿不死、伤有医”。周慎听见，没夸喜儿，只跟陆文昭说：“这丫头，比账还会算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