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白搪瓷盆里的狐狸多了一条尾巴。

那条尾巴细而僵硬，拖在红狐狸的右后腿上，末端还挂着半截湿漉漉的树枝。

陈国栋刚舀来清水，罐头瓶里的潭水只倒了小半盖，照山潭便从盆底浮了出来。

白鼻尖的红狐狸就趴在潭边。

它身上的红毛被昨夜的雨打成一绺一绺，右后腿抬着，一根细铁丝紧贴脚踝绕了一圈。

铁丝另一头缠过树枝，拖出的沟痕从树根缝一直延伸到潭边。

狐狸没有喝水。

它仰头望着潭面上方，乌黑的眼睛正对着陈国栋。

陈国栋把手伸进盆里，在照山潭旁边点了一下。

远在北界石后的潭水荡开一圈细纹。

红狐狸的耳朵朝后压了压，身体却留在原地。

它低头咬住腿上的铁丝，向上提给他看。

陈国栋把手收了回来。

昨天他隔着水点了狐狸一下，那东西吓得往后蹿了老远。

今天受了伤，倒知道来找这口潭。

“还真会告状。”

红狐狸听不见堂屋里的话，仍旧盯着水面。

陈国栋将剩下的潭水收进抽屉，起身去墙边拿帆布包。

铁丝卡得不深，拖久了也会勒进肉里。

若那是山里废弃多年的旧套，锈色不会这样浅，折断的树枝也不该还往外冒白浆。

有人刚进过北岭。

陈国栋先给郭海峰打了电话。

“到北界石后面来。”

郭海峰那边还夹着水龙头的响声。

“出什么事了？”

“白鼻狐狸中了套，铁丝是新的。”

水声停了。

“它在哪儿？”

“照山潭。”

郭海峰已经知道这个地名。

陈国栋从北界石后带回潭水那天，只说新路尽头有口潭，郭海峰还打算过两天带人过去立块简易路标。

“我带小刘和剪钳，北界石见。”

陈国栋挂断电话，把厚布手套和一条旧浴巾塞进包里。

他想了想，又从厨房拿了一根火腿肠。

这东西是陈晓梅前几天买来让他夹面包的，包装上印着一只笑得露牙的卡通猪。

陈国栋平时嫌它咸，一直放在橱柜里。

狐狸吃不吃，他也不知道。

带着总比空手强。

雨后的山路还湿着。

陈国栋走过七十三级石阶，鞋底带起的水在裤脚上溅了一圈深色小点。

山养过的身体已经不再处处提醒他哪里变好了，走到北界石时，他只是比约定早到了几分钟。

郭海峰的声音很快从巡山道后面传来。

他和小刘都背着包，小刘手里还提着一根套有软胶圈的捕捉杆。

“狐狸还在？”

“刚才在。”

陈国栋拨开北界石后的杜鹃枝，沿旧迷径露出的窄路往里走。

三个人接近树根缝时，林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郭海峰示意小刘放轻脚步，自己将捕捉杆接了过去。

陈国栋侧身穿过树根缝。

照山潭四周的黑草还压着雨水，鞋面一碰，叶尖便滚下成串水珠。

白鼻红狐已经从潭边退到了岩壁下。

它伏在一块灰石后面，只露出半张脸，拖在腿后的树枝则横在草中。

看见三个活人，狐狸的身体立刻绷紧。

细铁丝也跟着扯直，勒得它右腿一缩。

小刘架起捕捉杆。

“得先套住脖子，剪的时候才不会咬人。”

陈国栋挡了一下杆头。

“我过去。”

“陈老，它现在疼着，最容易下嘴。”

“杆子一伸，它就得跑。”

小刘还想说话，郭海峰抬手将捕捉杆压了下去。

“让陈老试试。”

陈国栋从包里取出旧浴巾，搭在左臂上，又撕开火腿肠的包装。

香味散进风里。

红狐狸鼻尖动了两下。

它没往前凑，眼睛在火腿肠和陈国栋之间来回看。

陈国栋蹲下来，将火腿肠放到草地上。

“过来。”

狐狸显然听不懂这两个字。

可它认得这个人，也认得方才那一圈从水里传来的波纹。

一股细小而混乱的情绪顺着神女岭印贴了过来。

疼，怕，还有一点催促。

陈国栋没有往前挪。

狐狸在灰石后躲了一阵，终于拖着树枝走了出来。

它每迈一步，铁丝便在草叶上刮出一点轻响。

走到火腿肠旁边以后，它低头闻了闻，只咬了一小口，随即又抬头看向陈国栋。

陈国栋慢慢伸出右手。

狐狸后退了半步，树枝被岩缝卡住，铁丝又勒紧了。

它疼得张嘴叫了一声，尾巴猛地扫过草叶。

陈国栋的手已经落在树枝上。

他的手越过狐狸，按住了那截树枝。

鞋底随后踩住枝头，绷紧的铁丝松了下来。

红狐狸伏在原地喘气。

小刘从后面递来剪钳。

陈国栋接过钳子，将搭在左臂上的浴巾慢慢盖到狐狸后半身。

铁丝贴着皮毛，钳口伸进去时，狐狸的右腿颤得厉害，却没有回头咬他。

咔的一声，铁丝断开。

红狐狸从浴巾下蹿了出去。

它一口气跑到潭边，回头看了三人一眼，又低头舔那圈被勒红的皮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