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有福就领着二儿子陈卫东过来了。
陈卫东四十多岁，早些年跟人在县城干过木工，后来回来接些翻瓦补房的活，手艺在石门村算是数得着的。
他把梯子靠到西屋檐下，爬上去揭了十几块旧瓦，低头朝下面看了一眼。
“国栋叔，晓梅买的两根椽子正好够用，坏的主要是西边这一截。”
陈国栋站在下面扶着梯子。
“该换的断椽烂条全给换掉，别为了省下一根半根木料，过个两三年又得重新揭瓦折腾。”
“您老放心，我心里有数。”
陈卫东弯下腰钻进瓦垄下方，拿小铁锤敲了敲那根已经发黑发朽的旧椽子。
木料里面早已被白蚁和雨水蛀空了，锤子才落下去两下，朽烂的木头便簌簌往下掉了一层黑木屑。
陈有福蹲在院里帮着起钉子，嘴里还不闲着。
“我好些年前就跟你说过，这屋顶不能再拖，你非得跑城里给儿子看家。”
“我不是给他看家。”
陈国栋把一根杉木椽子递过去。
“那几年孙子刚上小学，他们小两口天天早出晚归上班忙不过来，我过去给做几顿热乎饭，搭把手。”
“行，你不是看家，你是去省城享福。”陈有福咧着嘴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享了几年清福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一样卷着铺盖跑回这破院子里来了。”
陈国栋没有接话，也没有跟他争执。
省城那套带电梯的商品房里，冬天有地暖，夏天有变频空调，下楼走过斑马线就是生鲜超市。
真要单论生活设施的便利舒坦，老家这几间老瓦房自然比不上。
可人这一辈子活得舒坦不舒坦，也不能光看屋里缺不缺电器物件。
陈卫东在房顶上拉动木工手锯，嘎吱嘎吱几下锯断了腐朽的旧木，把散发着松脂香气的新木换上，用铁锤钉牢，随后在上头铺了一层防水油毡。
原本拆下来的旧青瓦，能用的重新顺着瓦垄排布整齐，破损裂口的挑出来扔下院子，换上新瓦。
忙活到接近晌午时分，西厢房上方的屋顶总算收拾妥当。
陈卫东踩着梯子下到院子里，拍了拍两只袖口上的碎木屑和尘土。
“国栋叔，椽子和油毡全换扎实了，以后就算碰上连阴暴雨，西屋也漏不进半滴水。”
陈国栋进屋拿出三百块钱。
“卫东，这是今天的工钱。”
陈卫东看见递过来的红票子，两只手下意识往后一背。
“国栋叔，您这是拿钱打我的脸呢。同村同族的，帮着换两根椽子算多大点事。”
“亲兄弟也得明算账。你平日里去镇上工地上干一天木工活，人家包工头不给你按天结工钱？”
“那给外人干活能跟给自家叔叔干活一样么？”
“哪里不一样了？”陈国栋把三张钞票硬塞进他上衣的斜插口袋里，“你爹来帮忙搭把手，我不给他算工钱。你年轻力壮，家里还有老婆孩子上学要养活，不能白白耽误你一天工期。”
陈卫东急得还要伸手往外掏钱，蹲在一旁的陈有福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泥土，摆了摆手。
“卫东，把钱揣着吧。你国栋叔这辈子脾气倔得很，今天你要是分文不收，他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都睡不着觉。”
陈卫东犹豫了片刻，最后只收了一张。
“国栋叔，木料和油毡都是晓梅买现成的，我就在房顶上出了一把子力气，收一百块工钱足够了。”
陈国栋没有再追着塞。
中午他去村口小卖部割了两斤五花肉，炖了一大铁锅土豆烧肉，留陈有福父子俩吃了一顿午饭。
下午一点，陈晓梅开车载着行李准备启程返回省城。
临出门前，她站在院子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
西厢房的破损屋顶已经修葺齐整，老缝纫机的新橡胶皮带转动顺畅，东墙根下的重瓣栀子花虽然还没抽新芽，但树皮内侧隐隐透出了一抹淡淡的生机青色。
陈晓梅走到堂屋门后，从包里摸出一张手写的大字卡片，用透明胶带牢牢贴在了木门背面。
“爸，郭站长的电话、村委会的电话，还有我和哥的电话，我都用大号记号笔抄在这张纸上了。”
“我手机通讯录里存着呢。”
“万一您手机哪天忘了充电关机了呢？”
“行，我不撕行了吧。”
陈晓梅这才放心地舒了一口气，拎包出门。
汽车开出村口以后，院里一下安静下来。
陈国栋回到西屋，抬头看了一眼新补的屋顶。
买木头、油毡和钉子的钱，大头都是卖羊肚菌得来的那八百块。
山里长出来的东西，换成了头顶上的两根新椽子。
这钱花得看得见，也摸得着。
下午三点多，苏小冉带着吴凯过来。
吴凯的无人机装在箱子里，断掉的机臂已经拆了下来，只剩一个空荡荡的接口。
“陈叔，我们明天就回省城了。”
苏小冉把一张手写收据放到桌上。
“两天向导费已经付清了，一共一千六，您看看数对不对。”
陈国栋看了一眼，在收款人后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对。”
吴凯拿出平板，调出一张从视频里截下来的照片。
照片拍得有些斜，却能清楚看见神祠里面那座倒塌的石台。
石台上积着灰，正中间有一个四四方方的凹槽。
“陈爷爷，您在石门村住了这么多年，以前在别的地方见过这种样式的神台凹槽吗？”
吴凯将照片局部拉大放大。
“我昨晚在网上查了不少古代道观和民间庙宇的古建图录，有些神台上会特意预留安插香炉的圆孔，也有用来镶嵌木质神牌底座的窄槽，可神祠神台上的这个凹槽不仅尺寸很小，四边方方正正，看着很不常见。”
陈国栋盯着平板屏幕上的方形凹槽看了几秒钟，神色平淡地收回目光，说：“没见过，这庙塌了多少年，村里上了岁数的老辈人都讲不明白，里头当年供奉过什么东西，散落丢掉了什么物件，也属正常。”
“也是。”吴凯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刨根问底。
苏小冉向老人承诺，等片子后期剪辑调色完成之后，团队会把涉及石门村风貌的成片片段第一时间发送给村委会备份。
那只白鼻狐狸的画面，他们也准备保留下来。
不过他们不会公布石窝泉的准确位置，更不会在视频里引导人进山投喂。
这几句交代，让陈国栋心里觉得这帮年轻人办事懂规矩、讲分寸。
送走了摄制组的两个人，陈国栋回屋关上房门，取出神女岭石印，将那张照片上的凹槽尺寸在脑海里仔细比对了一遍。
石印的底部平整光滑，四边的长宽比例与神台上的凹槽完全一致。
陈国栋重新将石印装进布袋，拿起墙边的竹杖，去了何建平家。
郭海峰昨天已经把神祠的照片报给镇文化站，镇上答应第二天派人进山勘查。
陈国栋问的也简单。
“只清杂草、扶危墙，把神台露出来，能不能办？”
何建平正在院里剥春笋，手上全是笋壳毛，听完抬头看了他一眼。
“您以前可没这么惦记那座破庙。”
“以前我也不知道它还剩个神台。”
陈国栋用竹杖拨开脚边的笋壳。
“庙既然找着了，总不能眼看着最后半堵墙也塌掉。”
“行，明天等文化站的人看完，只要人家点头，我就召集人。”
何建平说完又低头剥笋，剥了两下，像是想起什么。
“不过先说好，村里账上没钱重修大庙。”
“我也没让你盖新的。”
第二天上午，镇文化站来了两个人。
领头的姓唐，五十多岁，背着相机和测量包，在郭海峰陪同下进了山。
陈国栋依然作为向导，领着几个人踩着山道再次前往一线天。
登上神祠所在的悬崖台地之后，老唐没有耽搁，先是蹲在地上对着那块大清光绪二十三年的重修碑记连续拍摄了多张局部特写，随后戴上手套，在倒塌的青砖堆里仔细清理出几片带有卷草纹饰的残破瓦当和石构件。
“从碑文记载的年号和这几块瓦当的烧制工艺来看，这处神祠在清代光绪年间确实经历过一次较大规模的民间集资重修。”
老唐站起身来，用卷尺记录着地基的长宽数据。
“至于这处庙宇究竟始建于明代还是更早的时期，在没有出土更早纪年石碑之前，不能过早下定论。”
跟在后面的何建平忍不住问了一句：“唐站长，那这处神祠遗址在政策上到底算不算国家文物？”
“目前的县级不可移动文物保护登记名录里，并没有这处深山遗址的记录。”老唐抬头看了看正殿上方那堵摇摇欲坠的倾斜残墙：“县档案馆里还有一批晚清和民国时期的乡土志旧档案，回去以后还得做进一步对比核实，今天只能先做好现场测绘记录。”
“那我们村集体后续能不能出资把它修整修整？”
“在没有正式定级之前，村集体组织人手进行保护性的清理排险是完全合规合理的。周边的杂草、堆积的枯木碎瓦、堵塞排水沟的滚石可以清掉，那些悬空的房梁也可以架设木桩进行临时支护。”
“但是大规模的翻建修缮，必须等县里的审批意见正式下达，村里也得拿出一个修旧如旧的安全施工方案，不能想怎么砌就怎么砌。”
站在一旁的陈国栋适时问了一句：“唐站长，要是村里眼下只打算搭个简易雨棚把漏雨的主殿遮挡住，不让残墙继续被雨水泡塌，这合不合规矩？”
老唐转过头看着老人：“这恰恰是眼下最该做的抢救性排险措施。”
“不过这事必须由石门村村集体出面统一组织，个人可以负责日常的看护巡查，但绝对不能将集体遗址演变成个人私搭乱建的场所。”
“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