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石门村后面的山脊像浸在青灰的雾里。

清晨七点刚过，村小学门前的水泥坪上聚拢的人数比何建平预想的多出了两个。

陈有福的二儿子陈卫东昨晚在镇上五金厂上夜班，清早交了班听说村里后山抓到了偷猎的外地人，骑着电瓶车连早饭都没顾上吃就赶了回来。

村里平日开重型农用车的王大勇也来了，高大敦实的身板套着一件洗得掉色的旧迷彩服，手里提着一把磨得雪亮的长柄镰刀。

郭海峰带来两名林业站巡护员，每个人都背着装证物的编织袋。

七个人在村小学门口集合。

何建平拿着一个登记本，挨个登记姓名和电话。

“今天上山大伙儿统一听郭站长指挥，咱们的主要任务是拉网式排查清理遗留的生铁夹子和尼龙绳套。要是真在哪个山坳里撞见形迹可疑的生面孔，第一时间用对讲机或者手机联系小郭，谁也别凭着一股子冲劲自己往上硬冲。”

站在人群外围抽旱烟的陈有福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插了一句：“昨天那两个偷猎的王八犊子就是仗着手里有家伙自己往上硬冲，结果怎么样？还不是被小郭和国栋哥给生生按在泥坑里绑回来了。”

何建平抬起眼皮瞪了他一眼：“有福叔，我在这儿正正经经交代纪律呢，我说的是咱们自己人别擅自涉险。”

“我也没打算逞能往上冲啊，这把老骨头金贵着呢。”

“你能少说两句就行。”何建平啪的一声合上登记薄。

队伍动身进山。

踩着晨露穿过村后那段险峻的狭窄土坎，行进到石窝泉跟前时，七个人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方案分成了三个搜寻小组。

郭海峰带何建平和一个巡护员沿昨天发现营地的方向继续向东。

陈有福和身强力壮的王大勇负责沿着地势较低的一条废弃牛道自下而上巡视。

陈国栋则领着陈卫东和一个巡护员，负责清查西岭外围连绵起伏的几处向阳山坳与灌木荒坡。

神女岭印贴在他的胸口。

每当他的双脚踏上一段未曾涉足的林间土地，脑海深处那幅浅绿色的西岭山势图景便随之悄无声息地向外延伸扩展一小块。

这种奇特的山脉感知并不能如神仙术法般一眼看穿整座重峦叠嶂的大山。

山梁背面深不见底的悬崖深沟里究竟藏着什么，视线被山体遮挡的时候，他依旧无法预知。

但他双脚切实走过，被地气感知记录下来的山川路径，却会在意识当中留下立体的脉络印记。

哪里有石沟，哪里是实地，哪片坡土被雨水冲空，他不用每次都走到近前查看。

山道行进到半途，队伍穿过一片密密麻麻的小松树林。

第一只隐蔽的猎套就巧妙地架设在两棵碗口粗细的小松树树根夹缝当中。

套口上方精心覆盖着一层蓬松的干枯茅草，周围的草叶泥土里还散落着几粒被昨夜山露泡得发胀的玉米粒。

走在前头开路的陈卫东大步流星地从两树之间一脚跨了过去，丝毫没有察觉到脚踝下方的异样。

“卫东，退回来。”走在后头的陈国栋沉声叫住他。

陈卫东脚下一顿，有些疑惑地转过身来：“大伯，怎么了，踩到什么了吗？”

“看看你的右脚后跟。”

陈卫东半信半疑地蹲下身子，伸手拨开茅草。

在发黄的草根深处，赫然露出一根尼龙绳套，绳圈在暗处打成了一个遇力即缩的精巧活结，通体颜色与周围的草木融为一体。

绳圈绷得不算紧，斜斜贴在地面上，野生动物一旦踩进去，便会被两边的活结扣住。

陈卫东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冒出一层冷汗：“神了，这么密实的草窝子，大伯您走在后头是怎么一眼瞄见的？”

“那根绳子绑得太死，把下头原本自然立着的几根草茎压弯了。走深山老林少昂着脖子看天上的雀儿，多留神自个儿脚底下踩的泥。”陈国栋说着拿柴刀挑开套口。

陈卫东连忙掏出手机，贴着地面将这处陷阱的结构和周边参照物拍了照片留存。

旁边跟随的林业巡护员上前，用随身携带的防割剪刀将尼龙绳套齐根剪断，连同地上的玉米粒一起装进了证物袋。

顺着这片背阴的山坡继续向深处搜寻，短短半个小时内，三人小组又在杂木林里陆续找出了两只隐蔽的套子。

其中一只设在兽道正中央的铁丝套子已经触发收紧。

一只约莫七八斤重的灰褐色野兔被勒住倒挂在灌木丛里。

野兔早已经没了生机，腹部和后背的皮肉被啃咬掉了大半，只剩下一只干瘪的后腿骨骼依然牢牢卡在崩紧的细铁丝圈里。

陈国栋默默伸出柴刀割断铁丝，顺手在树底下挖了一个土坑，将野兔残存的皮骨扫进坑里，捧起几捧湿黄土掩埋拍实。

脑海深处的山势脉络里一片静谧沉凝，没有传来任何大型走兽的异常震颤。

这片偏僻荒芜的杂树林安宁得很。

林梢间偶尔传来的清脆鸟鸣声，比起石窝泉附近那片生机勃勃的草甸显得稀疏了许多。

搜寻工作一直持续到上午十点半。

陈国栋这一组凭借着精准的地理感知，前前后后一共从西岭外围的山坳灌木丛里清出了整整七只尼龙猎套，以及两张拉在两树之间用来拦截飞禽的小型捕鸟网。

郭海峰那一队同样收获颇丰。

昨天营地往东还有一处临时存放猎物的石洞，里面留着血迹、动物毛发和两个空塑料筐。

巡护员将能收集的东西全部封存。

两路人马最终在西岭最深处的一处乱石峡谷边缘会合。

横亘在七个人正前方的，是一道几乎垂直向上延伸数十米的绝壁斜坡。

斜坡的正上方没有任何可供活人下脚踩踏的山路痕迹，若是强行攀爬翻越过这道险峻的山梁，便真正进入了神女岭地形最为复杂险恶的原始无人区。

中岭。

陈国栋在绝壁下方的一块青冈岩前停住了脚步。

在他脑海深处投射的那幅立体山势图景，也刚好在这道断崖陡坡前戛然而止。

再向前是一片没有轮廓的空白。

郭海峰看了看时间，说：“今天时间差不多了，搜寻排查先推进到这里。”

手里拎着编织袋的陈卫东抹了把脸上的热汗，眼神里透着几分不甘心：“郭站长，那中岭和东岭那几道深山沟里，会不会还埋着这帮外地人布下的绝户套？”

“深山老林里肯定还有遗漏。”

郭海峰一边说着，一边弯腰将装满了十几只生铁夹子和绳套的蛇皮袋用力扎紧收口。

“神女岭整座山脉方圆几十里，地势险峻植被茂密，光凭咱们这几个人，十天半个月都不可能全部扫荡干净。”

“那咱们明天起个大早接着进山搜？”

“后续的深山清查工作，我们县林业站会调集专业的森林巡防机动队，配合无人机热成像设备展开拉网式排查。”

郭海峰说到这里，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站在断崖边的陈国栋。

“陈叔，这几天深山里的情况不明朗，您老在村里安安心心休养。”

陈国栋点了点头。

队伍开始原路折返下山。

在队伍下山途经的一处山脊上方，那只白鼻梁红狐狸悄无声息地尾随了一段距离。

偶尔有走在后排的巡护员无意间转头回望，也只能依稀看见一抹火红色的毛茸茸大尾巴在低矮的山茱萸灌木后方一晃而过，转瞬间便消失在了茫茫林海之中。

再次路过三岔路口那块刚刚竖立稳固的青石界碑时，陈国栋放慢了脚步。

神女岭印再次泛起温润的暖意。

【西岭外围巡查完成。】

【猎套清除十二处，捕鸟网清除三处。】

【神女岭探索度：0.52%。】

【草木亲和：初启。】

随着文字如青烟般慢慢淡化隐去，石印侧面那道原本只延伸了数寸的浅绿色山脊纹路，再次生机勃勃地向前蔓延生长了一大截。

陈国栋抬手扶住界碑。

四周的山谷静悄悄的，林梢间的山风轻轻拂过。

树依然是那些树，脚下丛生的野草也没有如精怪般开口吐露人言。

陈国栋收回手掌，正准备抬脚跟上队伍继续下山，右手的手背皮肤无意间轻轻擦过紧挨着界碑石缝生长的一丛凤尾蕨叶片。

就在皮肤与草木纤维接触的一刹那，一阵清凉透骨的奇异生机感，顺着娇嫩的叶片脉络悄无声息地传递到了他的指尖。

陈国栋的心头猛地跳动了一下，脚步骤然停住。

不过在这同一丛蕨里，有两片叶子没有任何感觉。

那两片叶子的根部已经被虫咬空，外面仍然保持着绿色，用不了多久就会枯萎。

陈国栋眼底闪过一丝明悟。

随即伸手试探着轻轻贴在旁边一棵足有两人合抱粗细的百年老黑松上。

发黑的树皮粗糙得宛如层层叠叠的龙鳞。

然而当他的心神沉浸下去的那一刻，竟然隐隐约约感知到了一种缓慢而又深沉的生命律动。

恍惚中，他仿佛看到了深埋在地底深处数十米开外的庞大根系网络，正顺着泥土，一点一滴地将深层地下水汲取向上输送的生命脉动。

走在前方十几步远处的陈卫东察觉到身后没了脚步声，疑惑地转过身来。

“大伯，您怎么不走了，脚底下不舒服？”

“没事。”陈国栋面色如常地收回贴在松树干上的手掌，“就看看这棵树。”

陈卫东仰起脖子，顺着老人的视线往高耸入云的树冠上瞅了半天：“这老树上头长灵芝了，还是有啥大毛病？”

“没毛病，结实着呢。”

陈卫东抓了抓后脑勺，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石门村由于常住人口凋零，村委会早已经没有专门腾出用来开集体大会的独立会议室。

一行人下山之后，索性直接把收缴回来的所有绳套、粘网和生铁夹子摊在了村委会门前的晒谷场上。

何建平拿着手提式铜锣在村口敲了几声，把村里目前尚有人居住的二十多户留守老人陆陆续续全给召集了过来。

有些年逾古稀的老人腿脚不利索，颤颤巍巍搬着自家的小竹板凳坐在场院边缘晒着太阳看热闹。

郭海峰站在高台上，将这两天在西岭深处查获的盗猎恶性案件、作案工具以及潜在危险向老人们完完整整通报了一遍，反复严肃提醒大家，最近不要独自进入中岭和东岭。

“深山里很有可能还暗藏着没被发现的捕兽夹和绳套，村里各家各户散养的狗、山羊也须用链子拴好，别放进后山去。”

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一个老头扯着破锣嗓子问了一句：“郭站长，那以后要是再有鬼鬼祟祟的外地生面孔开着车要进山，咱们村里该怎么防备？”

何建平快步走上前接过话茬：“从今天开始，在村口设卡登记。”

“咱们石门村后头这大山又没筑围墙拉铁丝网，万一人家不走大路，顺着野河滩和山沟沟摸进去呢？”

“能管住村口就先管村口。”

何建平翻开手中的蓝皮登记薄，神色严肃。

“从即日起，凡是外地自驾车或者徒步客想要进入西岭以上林区的，必须先到村委会大院出示身份证，如实登记姓名、联系电话和具体的登山行进路线。”

“凡是随身携带折叠铁笼、高压电击器、气枪或者违规捕兽工具的，一律不准放行，直接打电话向镇派出所和森林公安报案。”

“至于具体的进山安全路线，先找国栋叔咨询把关。哪条老路前几年塌方断裂了、哪一片山谷一到阴天下暴雨容易引发山洪泥石流，国栋叔脑子里的活地图比咱们村里任何人都清楚百倍。”

一直安静坐在树荫底下小马扎上的陈国栋闻言抬起头来：“我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自个儿家里还有一堆活，不一定天天坐在村口值班守着。”

何建平连忙转头看向一旁的陈有福：“国栋叔要是上山干活不在，大家伙儿就去找有福叔打听把关。”

陈有福立刻摇头：“别找我，论起对西岭深山那些犄角旮旯老岔路的熟悉程度，我比他差得远了，到时候指错了道掉下山崖我可担不起责任。”

“那就直接给国栋叔的手机打电话核实。”

何建平从村委会办公室里搬出一块刚刚用红漆刷好的白底木牌，上面用工整的楷体大字写着入山人员防火防猎登记处，下方附带着村委会和县林业综合行政执法站的值班电话。

“这块警示牌待会儿就钉在村委会大门口最显眼的外墙上。”

此时，郭海峰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件崭新的反光背心，以及一个鲜红色的厚实织锦袖标，走到陈国栋面前。

“陈叔，这是我们县林业站特批配发的林区特聘巡护员标准装备。”

郭海峰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张印有自己私人手机号码的塑封工作联系卡双手递到了老人面前。

“往后您在西岭或者自家后山巡查走动的时候，一旦发现任何可疑的铁夹猎套、森林火险隐患或者未经报备的陌生进山车辆，随时可以拨打这个号码直接联系我本人。”

“情况要是紧急，不必层层经过村委会转达，我第一时间带执法队进山处置。”

陈国栋接过联系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