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

天阴得像块死铅板，半点日头都见不着。

干冷的北风跟生了锈的刀子似的，顺着破棉袄领口拼命往人骨头缝里钻。

红星公社镇长孙为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老林村的烂泥路上。

鞋帮子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黄泥和牲口粪冻成的硬壳，踩在碎冰碴子上嘎吱嘎吱响。

他身后跟着三个公社干事。

几个人全都没说话，队伍里只剩下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气声。

路边歪着一棵死了一大半的老榆树。

树底下蹲着个瘦脱相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大头娃娃。

娃娃闭着眼，脸皮黄得像张草纸，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女人正拿块表面带血的碎石头，费力地砸着一块冻硬的茅草根。

砸烂了，直接往嘴里塞。

孙为民胃里猛地一翻，泛上一股酸水。

他别过头，眼眶发酸。

两只手死死插在军大衣兜里，指甲掐着大腿肉。

没粮。

镇上粮站的耗子早就饿跑光了，仓库底子的灰都扫着熬了粥。

他跑了县里三趟，上面的人也是两手空空，直叹气。

这几天，他急得嘴里全是燎泡，连咽口唾沫都像刀割一样疼。

“镇长……”

“老赵，别整虚的，村里现在到底还有几户揭不开锅的？”

赵大炮嘴唇哆嗦了一下。

“都……都断顿两天了。再这么下去，熬不过这个月。”

孙为民脑门上的青筋跳了跳。

他深吸一口冷气，把那股子火气压回肚子里。

“走，带我去村里挨家挨户转转，把底细摸清。实在不行，把我那点定额粮先拿来顶顶，能活一个是一个。”

赵大炮没动地方。

他左右看了看，见没别人，做贼似的拉住孙为民的袖子。

“镇长，转就不转了。你……你先跟我来个地方。”

孙为民愣了。

心里那股火又窜了上来。

这都什么时候了，要出人命了，还搞神神秘秘走过场这一套？

但他没发作，耐着性子跟在赵大炮身后。

七拐八绕，过了两片荒地。

前面豁然开朗。

一片低矮破烂的土坯房中间，突兀地拔起一座大红砖瓦房。

崭新的青瓦，大块的玻璃窗在阴天里泛着冷光。

这年头，这排场比地主老财的院子还扎眼百倍。

孙为民脸立马黑成锅底。

“老赵！这是谁家？”

他指着那堵红砖墙，手指头直抖，声音都劈叉了。

“公社饿死人，你们村还有人盖这么大的新房？这钱哪来的？是不是挖公家墙角了！”

身后的几个干事也变了脸，互相递着警惕的眼神。

大灾之年盖新房，这摆明了是投机倒把。

赵大炮吓得赶紧摆手，差点咬了舌头。

“不是不是！镇长，你误会了。这事说来话长，你先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上前两步，用力推开那两扇新木门。

门嘎吱一声开了。

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生鲜鱼腥味，混着夹杂泥土的甘甜味，迎面扑来。

这味道太冲，在饥荒年代简直是致命的毒药。

孙为民大步跨进门槛。

刚准备开口骂人。

话直接卡在死死收紧的嗓子眼里。

他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被门槛绊个狗吃屎。

院子里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

左边，整整齐齐码着一座青黑色的肉山。

全是冻得硬邦邦的大胖头鱼！

鱼鳞上挂着一层薄薄的冰霜。

每一条都有大腿那么粗，圆溜溜的鱼眼珠子泛着死白。

几百条，堆得比人还高。

右边，是几十个编得结结实实的大柳条筐。

筐里装满了带着新鲜黄泥的红薯。

个头个顶个的大，表皮紫红紫红的。

有些皮在搬运时蹭破了，露出里头水灵灵、黄澄澄的薯瓤。

那股属于淀粉粮食特有的味道，直钻脑门。

咕咚。

跟在后面的一个干事，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门槛外的泥地上。

他死死盯着那堆红薯，口水顺着下巴滴在胸口脏兮兮的棉衣上。

“我的亲娘嘞……这得多少吃食……”

孙为民脑子嗡的一声。

嗡嗡直响。

他以为自己饿出幻觉了，或者是冻迷糊了眼。

几百条大鱼。

少说也有大几千斤！

那些红薯，起码得上万斤！

在粮站一粒陈米都扫不出来的绝境下，这画面太不真实，像是在做梦。

他三两步冲到鱼堆跟前。

手套都没摘，一把抱起一条最面上的青鱼。

鱼身沉甸甸的，冻得像块石头，压得他胳膊一沉。

鱼鳃里还残留着一点点暗红色的血丝，没发黑。

这是新鲜捞上来的活鱼冻死的货。

有分量，有冷气。

真东西。

他又扔下鱼，转头跑到红薯筐边。

抓起一个沾满泥巴的红薯，也不嫌脏，指甲用力抠进薯皮。

白色的淀粉浆液顺着指甲缝渗了出来。

新鲜的。

真真切切填肚子的粮食。

孙为民转过身。

眼睛通红，胸膛像拉满的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连日来的焦灼、绝望，在看到这些东西的瞬间，化成了一股要冲破天灵盖的火。

“这……这到底是谁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