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代，布料靠票，一件外衣都得省着穿，谁舍得用整匹好料子做没人看见的内搭？那时候连内裤都是碎布头拼凑的，哪有这般讲究？

“没错。”

张烽阳笔尖沙沙作响，分类列着清单：女款几套，男款几套，童装几套。

“灯芯绒和洋布全做成秋衣秋裤。

男女老少都有份。

因为布没弹性，领口留开襟，扣两颗纽扣。

纽扣我过两天置办。”

老太太盯着那张密密麻麻的清单，眼皮直跳。

灯芯绒是什么玩意儿？那是稀罕物，是身份的象征，平时连摸都不让人多摸一下。

现在倒好，拿来垫底？还要做这么多？

“你……你真这么打算？”

张烽阳应了一声。

“成，这事儿我扛了。”

老太太没再多嘴，拿着那张纸转身进了屋，打算仔细琢磨琢磨。

屋里突然挤进三个人，显得愈发逼仄。

张烽阳心里盘算着，要是实在住不下，就去大队部置办套宅子。

眼下村里确实有几处空房，可惜那些破败角落入不了他的眼。

倒是那栋地主家的大宅院，格局宽敞，位置也绝佳。

但这念头也就是一闪而过。

这种房子是动不得的雷区，大队不敢卖，社员更不敢买。

真要是有人敢住进去，第二天就得被举报信塞满公社的门缝，谁也兜不住这个锅。

“风阳，找我们有什么事？开饭没？”

王春阳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紧接着，两道身影窜了进来。

“风阳哥哥！”

昭昭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哥。”

傻春也跟着唤了一声。

张烽阳手里正忙着处理食材，头也没抬：“春阳，带傻春进山一趟。

挑棵红松或者白桦，选粗壮的，用爬犁拉回来，我有急用，动作快点。”

说着，他把一捆粗麻绳和一把厚背斧头扔了过去。

王春阳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让我去干苦力？”

“不然呢？”

张烽阳瞥了他一眼，“赶紧的，肉还在锅里炖着呢，回来正好能出锅，晚上咱俩喝两杯。”

他继续低头忙活手里的活儿。

王春阳知道这人是铁了心要使唤自己，讨价还价也没用，只能骂骂咧咧地抓起工具，领着拉着爬犁的傻春出了门。

小哑巴也没闲着，屁颠屁颠地跟在了后面。

长白山的雪深没膝，砍树这种重体力活，在这冰天雪地里更是折磨人。

按理说，这一趟怎么也得折腾两个小时。

谁知不到一小时，外头就传来了动静。

半棵白桦树就这么轻飘飘地被拉了回来。

张烽阳愣了一下，眉头皱起：“这么快？”

这也太神速了吧？

王春阳拍了拍手上的雪屑，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砍的是你们大队书记家门口的树，能不快吗？”

说完，他还吸了吸鼻子，眼神往灶台那边飘：“肉香了？”

张烽阳嘴角抽搐：“你把书记家门口那棵树给砍了？他允许你动土？”

“让啊！我说让你家书记点头，他立马就带人过来帮忙砍了。”

王春阳理直气壮地说道，“剩下那半截树根，回头他们让人给你拉过来。

对了，书记还特意交代，你要是缺柴火，大队里晒干的库存不少。

那些没风干透的树木根本点不着，他说得在理，我就自作主张，又顺道借了两车干柴，过会儿他们就会送过来。”

张烽阳深吸一口气：“大队那么多树，你偏偏挑书记家门口下手？”

王春阳嘿嘿一笑，凑近低声说道：“我是怕别人跑去公社举报我破坏集体财产，太麻烦。

干脆砍书记家的，就算有人想举报，也得先问问书记同不同意，反正最后这锅还得书记背，多省事。”

张烽阳一时语塞。

你说得好像还挺有道理，逻辑闭环无懈可击。

他懒得再跟这人废话，转头冲着院子里喊道：“傻春，小默，别在那拽木头了，进来吃饭。”

傻春和小哑巴停下手中的动作，擦了擦汗往里走。

不出所料，前脚刚踏进门槛，后脚大队书记张松林就带着几个社员匆匆赶到了。

“风阳啊，树给你卸到院子中间了！”

“木柴是直接搬进屋吗？”

张松林一边问，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他主要不是来送树的，而是来确认安全的。

树死了可以再长，但他更担心张烽阳哪里受了委屈，要是因此得罪了这位财神爷，年后自留地被公社收回，那他这书记就当到头了。

直到听说是王春阳出的馊主意，张松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地。

他在心里默默把王春阳问候了一遍，脸上却堆满了笑意。

傻春脑子钝，问不出个所以然。

她只记得是张烽阳指使砍的柴，再多的细节全是一片空白。

“这王春阳简直不是人！”

大队干部陈兵刚踏出大门，那股憋屈劲儿就压不住了，嘴里骂骂咧咧。

只要确认不是张烽阳的主意，大家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地。

可张松林却一肚子火气没处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