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上下带着读书人的自持架子，正是李昌显。

今年五十六岁，五十二岁考中举人，苦苦熬了半生才挣下这份功名。

族人被捉拿的消息一早便有人匆匆传信给他。

来报信的人说得明白，动手拿人的百户竟是一名哥儿。

他的族人冲突之中还得罪了乐才书院的学子，那位老夫子更是放话要向学政递状检举。

李昌显得知消息时心头咯噔一沉，暗自暗骂族里族长鲁莽。

就算不满开荒新政，不满佃农脱离李氏掌控，有的是迂回法子。

偏偏聚众持械对抗官兵，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平白给他惹下天大的麻烦。

无可奈何之下，他只能亲自登门。

心底暗自揣度，对方终究只是一名哥儿，想来心思软，应当更好周旋。

瞧见姜安走入厅堂落座，李昌显拱手深深一揖。

“鄙人李昌显，见过百户大人。”

姜安坐在主位，微微点头，神色平静无波：“李举人不必多礼，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李昌显也不愿绕弯子，直截了当开口，语气看似求和，骨子里却藏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

“姜大人，鄙人便开门见山，恳请大人网开一面，释放我李氏族人，经过此事，他们已然知晓过错，往后鄙人必定严加管束，绝不再滋生事端。”

轻飘飘一句知道错了，便打算抹平聚众抗官，毁坏荒地，欺凌乡民的罪责。

实在太过傲慢和狂妄！

姜安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语气不疾不徐：“放人并非不行，可你族中人动手殴打农户，蓄意损毁百姓开垦的荒地，触犯律法，依照条例，应当收监关押三月，刑期届满，自然会放了他们。”

“三个月？！”

李昌显脸色瞬间一变，胸中怒火翻涌。

他自认已经低声下气登门说和，这小小的百户应当顺势台阶下，立刻释放族人。

没想到对方油盐不进，半点情面不肯给。

在他眼中，姜安这般做法，实在不给他面子。

他压下火气，话语里带上隐晦的胁迫：“姜大人，鄙人承诺，此后定然好好训导族人，再者，大人也应为溪水村的佃农思虑一二，不想他们最后落得无处谋生的境地吧？”

姜安眼底带着几分疑惑：“李举人此话是什么意思？”

李昌显眼底精光一闪，慢条斯理开口：

“姜大人，鄙人自然知晓潘县令新颁开荒政令，可那些终究是贫瘠荒地，日后收成吉凶难料，并听闻县令大人打算引导百姓在荒地上栽种药材。”

“可药材岂能当粮食果腹？民以食为天，佃户手中仅有荒地，就算侥幸种出药材，想要换取口粮，又能支撑几时？况且这一切，还要建立在药材能够顺利收成的前提之上。”

他语气带上几分道貌岸然的大义：

“我李家阻拦佃户开荒，不许他们退租，说穿了，也是为这些农户考量，留在李家佃田，好歹有稳定粮田耕种，不至于为温饱发愁，他们本该感念我李氏恩德。”

“我族人行事固然急躁激烈了些，可出发点，是保全一众佃户生计，更是维护地方粮食安稳。”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好一个为百姓着想。

姜安心中冷然暗忖，果然读书人最擅长舞文弄墨、颠倒黑白。

当然，许子洲不算。

就算心底嗤笑，姜安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哦？与我何干？我只知奉命推行县令大人新政，他们能否吃饱肚，是县令大人该统筹谋划的事，轮不到我越俎代庖。”

“但你李氏族人当众殴打开垦荒地的农户，聚众持械对抗巡检官兵，罪责清清楚楚，我只是依法办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