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涌进盗洞的那一刻，我才真正体会到老周之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说积沙墓的沙子是活的，不是死的——平时它安安静静地压在椁室顶上，但只要有一个缺口，它就会像水一样往那个缺口里涌，永远填不满。楚人修这座墓的时候，把沙子当成了液体来用。这话我背得滚瓜烂熟，但背下来跟亲眼看到是两回事。

当时我在洞口上面，正把一袋土递给老刘。洞里传来二柱子的喊声，声音闷闷的，带着回音，但我听得清清楚楚——他说流沙动了，方框东侧的第二块木板接缝开了，沙子正往外涌。那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紧，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我赶紧趴在洞口往下看，马灯的光照在洞底，我看见方框支护内侧的一块木板接缝处，沙子正无声地往下淌。不是之前那种渗，不是一滴一滴地漏，而是一股细细的沙流，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均匀地往下流。沙子落在洞底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在逼仄的盗洞里听起来格外清晰，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在耳边爬。

二柱子用手铲把去捅那块松动的木板，想把楔子打紧。手铲刚碰到木板，沙子流得更快了——从细流变成了涌流，沙柱有水杯那么粗，从接缝里往外喷，打在洞壁上沙沙作响。几秒钟就在洞底铺了厚厚一层，埋到了二柱子的膝盖。他一边用后背死死顶住那块木板，一边仰头朝洞口喊：“快把备用的楔子递下来！快！”

老张不等老周吩咐，抄起一把楔子咬在嘴里，顺着脚窝就往下滑。他下到一半的时候，另一侧的木板上又出现了一道裂缝，沙子从裂缝里往外滋，滋在对面洞壁上溅起一片沙雾。老张滑到洞底的时候，沙子已经埋到了二柱子的膝盖，还在往上涌，速度比之前快得多。二柱子看见老张下来，嘴里骂了一句关中土话，说左边那块板也不行了，再不想办法沙子要把人埋了。老张没吭声，蹲下来把楔子塞进接缝里，用锤子往里砸，砸一下沙子就往外喷一阵，砸了十几下才把接缝勉强堵住。二柱子趁机把另一侧的楔子也打紧了，沙子涌流的速度才慢慢缓下来。

两个人在逼仄的洞底忙了小半个时辰才把涌沙点全部堵死。二柱子从洞里爬上来的时候，满身沙子，湿毛巾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防毒口罩的边缘被汗和沙混成的泥浆糊得严严实实。他摘下口罩大口大口喘气，说刚才沙子涌到胸口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一个念头：要是死在这里就太丢人了，墓还没挖开就死在流沙层里，他这辈子打的盗洞加起来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来没见过这么邪门的沙子——刚挖好的地方只要有一点缝隙，沙子就往下涌，越堵涌得越快，跟活的一样。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在东北跟大虎炸墓那会儿，冻土层硬得钢钎都凿弯了，但好歹一炮下去能炸开一片。这流沙层不能用炮，不能用蛮力，只能一寸一寸地抠，抠快了沙子涌，抠慢了心里急，比在石头上打洞还难。

老周把烟叼在嘴里没点，蹲在洞口把马灯吊下去照了照。方框支护还在，但东侧那块木板背后的沙子已经空了。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说今晚不往下挖了，把涌沙点加固好就收工。明晚换更薄的木板，接缝用麻袋片垫上，楔子提前按缝隙宽度分类标记，润湿了再往上贴。

老张从洞里爬上来，坐在田埂上，把解放鞋脱了往外倒沙子。他的脚底板被细沙磨得通红，但他脸上还是那种煤矿工人特有的沉静表情。他说矿上的流沙层跟墓里的不一样——矿上的沙层被上方的岩层压了几百万年，多少有些胶结，这墓里的沙子像是筛过的面粉，手一碰就往下淌。往前推进了一天也就半米，沙子一涌全填回去了，等于这一晚上的活白干了。老周摇了摇头，说没白干——沙子涌了，但方框没垮。方框没垮就是进步。流沙是活的，咱们的脑子也得是活的。楚人用流沙布了两千年的陷阱，咱们不能指望一铲子就破了人家的阵。

“明晚换方案。”老周转过身来看着我，“山河，你跟我去备料。把每块木板的边缘用刨子刨平，确保拼合时缝隙最小。楔子按缝隙宽度分好类，半寸的、一寸的、一寸半的，分开装袋。老算盘，你去把那几条新麻袋先泡在水里润湿，晾到半干。明晚上工的时候趁湿贴上去，比干贴密封效果好。”老算盘点了点头，说这个法子好，湿麻袋片吸水之后会膨胀，能把细小的沙流堵得更严实。他这就去泡麻袋，明晚之前晾到半干正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