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柱子把棉袄脱了甩在田埂上，只穿一件深灰色的秋衣。秋衣的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臂上的肌肉在蒙了黑布的马灯微光下一跳一跳的。他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然后一脚踩上铲耳。工兵铲的铲刃切入黄土，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在寂静的麦田里传出去很远，又被北风吹散了。

“袋口撑开。”二柱子头也不抬，已经踩下了第二铲。

我赶紧蹲下来把编织袋的口子抻平。他打洞的节奏跟邙山那次一模一样——每一铲之间的间隔几乎完全相等，不快不慢，像是在用铲子打拍子。铲刃入土、踩铲耳、撬土、扬土，四个动作一气呵成，中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土一层一层往下落，每落一层编织袋里的土堆就高出一截。老周说过，好的路工打洞就像缝纫机走线，针脚均匀，线迹笔直。二柱子就是这样的路工——他打出来的盗洞，洞壁平整得像用刀切过的豆腐，铲痕一道道均匀排列，深浅一致。

盗洞开口直径刚好比二柱子的肩膀宽一拳。这是北派打洞的标准尺寸——盗洞不是越宽越好，越宽挖的土越多，越宽越容易塌，只要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就够了。打到三尺深的时候，二柱子停下来喘了口气，蹲在洞里用袖子擦了把汗。洞壁两侧的土层从浅黄色的耕土过渡到了颜色略深的生土，质地比耕土层紧实，铲刃踩下去费劲些，但洞壁自稳性好，暂时不需要打撑。他仰头朝洞口喊了一声让老张把短柄铲递下来——在洞里抡不开长铲，得换短柄铲，靠腰劲往上顶。老张把短柄铲递下去，二柱子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继续往下挖。

我在洞口旁边把挖出来的土一锹一锹装进编织袋。耕土层是浅黄色的，干燥松散，里面夹着枯草的细根和几截断掉的蚯蚓；生土层颜色略深，捻在手里发涩，颗粒均匀。每装完一袋，我就用麻绳扎紧袋口拖到酸枣棵子外面，老刘等在旁边把土袋扛上肩，沿着白天踩好的路线往冲沟口走。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解放鞋踩在麦茬地上沙沙响，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打到四尺深的时候，二柱子在洞里闷声喊了一句：“山河，土层开始变了，你下来看看。”我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撑着洞沿把腿先探下去，脚底踩到洞壁上二柱子凿出来的脚窝，一步一步往下挪。洞壁两侧的土层从浅黄过渡到了黄褐，质地比生土更紧实，捻在手里有明显的黏性。我用指尖刮了一下洞壁，刮下来的土屑里夹着几粒细碎的白灰膏颗粒。

“进夯土层了。”我把土屑放在掌心里递给老周看。老周蹲在洞口接过去捻了捻，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说继续打，夯土层大概一米半厚，打到五花土再停。我从洞里爬上来，二柱子换回长柄铲继续往下挖。打到五尺半深的时候，铲刃碰到了五花土——深褐色，黏性大，里头夹着白灰膏颗粒和碎木炭。二柱子停下铲子换手铲，蹲在洞底用手铲一层一层地刮土，动作比之前慢了许多。打到六尺深的时候，铲刃碰到了一块硬东西，他用手扒开浮土摸出来一块青灰色的碎砖，楔形，一头宽一头窄，窄面上有榫头。老周接过来在马灯下翻了一面，砖面上带着细密的绳纹，说这是墓道券顶的砖头——离墓道入口不到两尺了，从现在开始每一铲都轻点，铲刃碰到硬面就停，换手铲慢慢刮。

我蹲在洞口把鼓风机摇把转起来，铸铁壳里的叶片嗡嗡地响，气流顺着风管灌进盗洞里。打到七尺深的时候，盗洞已经快一人深了，二柱子整个人站在洞里，只有肩膀以上露在外面。每一铲土扬上来都带着一股深层的土腥味，比地表土的味更重、更潮。老周让二柱子停下，把井字形框架递下去——这是今晚第一道支护。二柱子在洞里摸索着把四根酸枣枝分别卡在洞壁的四个角上，又用麻绳把十字交叉处捆紧。老张趴在洞口往下看，矿工的直觉让他格外关注支护搭得稳不稳——他看到二柱子把酸枣枝的末端削尖了卡进洞壁的凹槽里，四个角受力均匀，木板和洞壁之间没有空隙，这才微微点了点头。

第一道框架搭好之后，二柱子从洞里爬上来换我下去。我在洞里蹲了一刻钟，短柄铲握在手里靠腰劲往上顶，铲刃刮过夯土层发出闷闷的摩擦声。洞底的空气又闷又潮，呼吸的时候胸口压着块石头，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我挖了十几铲之后老周把我拽了上来，换老张下去——老张在矿上干了十几年掘进工，短柄铲在他手里跟筷子一样轻，动作又快又稳。我和二柱子趁这个空当把挖出来的土装袋，老刘已经来回运了好几趟土，额头上全是汗，棉袄后背湿了一大片。

第一个时辰的工夫，盗洞打下去将近一丈深，搭了三道井字框架。洞壁平整垂直，支护稳稳当当，挖出来的土全部装袋运走。老周蹲在洞口把每道框架的麻绳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松动，然后站起来看了看东边的天色，说今晚就干到这儿——天亮前回填伪装洞口，明晚继续往下打。老张把最后一袋土扛上肩，跟着老刘往冲沟口走去，脚步比来时更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