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洞收拾利索之后，老周蹲在矮桌前把地形图又摊开看了一遍，然后用铅笔头在图上画了几个圈，说落脚点有了，接下来该把家伙什搬进来了。之前撤回西安的时候，我们把工兵铲、钢钎、鼓风机这些重家伙留在了渭河滩边的芦苇丛里，现在得一件一件搬回来。不能白天搬，不能走大路，不能一次搬完。

当天晚上，老周带着我和二柱子摸黑出了窑洞。天上有云，月光很淡，正好干活。我们从窑洞口那片酸枣林钻出去，沿着干冲沟底往渭河滩方向走。关中平原的冬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北风刮过沟沿枯草的沙沙声和偶尔从远处村里传来的几声狗叫。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到了渭河滩边的芦苇丛。芦苇枯黄了，比人还高，密密麻麻地挤在河滩上，风一吹沙沙作响，正好盖住脚步声。

二柱子拨开芦苇钻进去，不一会儿从里面拖出几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编织袋，还有那台铸铁壳的手摇鼓风机。东西都好好的，油布裹得紧，芦苇丛里又干燥，工兵铲的刃上连个锈斑都没长。老周把编织袋打开检查了一遍——工兵铲两把、钢钎两根、撬棍一根、麻绳两捆、手电筒三把、防毒口罩四个，还有那盏马灯，玻璃罩用旧报纸裹了好几层塞在编织袋最底下，完好无损。

“分两趟。今晚先搬重家伙，明晚再搬剩下的。”老周把钢钎和撬棍用破布裹了递给二柱子，自己扛起鼓风机，我提上装着工兵铲和麻绳的编织袋。三个人沿原路摸回窑洞，来回两趟，每次走不同的路线——去的时候走冲沟底，回来的时候绕到土塬后面翻一道小梁，从窑洞背面钻进去。

第二天白天，我们照常去麦田里装模作样地取土样。老周扛着土钻在田埂上走来走去，跟路过的村民打招呼，说麦子收完了，这次补采的土样比上次更准。中午回老郭家吃饭的时候，老郭媳妇端上来一大盆羊肉汤，说你们省里干部干活真拼，大中午的也不歇歇。老算盘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不紧不慢地说采样任务重，得赶在腊月前把数据凑齐。

真正要紧的搬运，都在晚上。老周列了个清单，把需要从外面运进来的工具和物资分成了好几批。第一批是支护用的木料和酸枣枝，这些最占地方也最不好搬。李老板派了小赵开车把木料送到土塬背面，停在离窑洞半里地的一条废弃土路上。二柱子和老算盘一人扛一捆，我跟老周抬着最粗的那几根榆木杠，从土塬背面翻过来，绕开正面的酸枣林，从窑洞侧面一条被雨水冲出来的小沟里钻进去。老算盘的干部帽被酸枣枝刮掉了好几次，捡起来拍拍土继续走，嘴里念叨着幸好是晚上，白天的话这几趟下来帽檐都得被枣刺刮烂。

第二批是细软——鼓风机、防毒口罩、备用煤油、药包、手电筒的备用电池。这些东西体积不大，但分量不轻。鼓风机是铸铁壳的，一个人扛费劲，两人抬着走，脚下碎石多，好几次差点滑进冲沟里。老周把鼓风机的摇把拆下来单独包好，说出风口进了沙子会卡叶轮，必须用油布裹严实。药包他亲自检查了一遍，把碘酒的瓶盖又拧紧了一圈，说窑洞里比老郭家潮，药粉受潮了会失效。

第三批是生活物资——水囊、干粮、铺盖、煤油。老算盘从老郭家“借”了几块老郭媳妇腌的腊肉和半袋新磨的玉米面，用干净布袋装好放在外间的矮桌底下。他说干粮不用愁，有玉米面就能烙饼，腊肉切碎了夹在饼里比干嚼馍馍强。二柱子从老郭家院子里顺手拎了一捆干玉米秆铺在里间的干草上，说铺厚点暖和，这窑洞里湿气重，干草铺薄了一觉醒来腰疼。

第四批是燃料和备用的支护料——一小捆劈好的干柴、两壶煤油、额外备的几根酸枣枝和几块榆木板。老周说盗洞打到积沙层的时候支护不能有半点闪失，多备几根料就是多留一条命。

所有东西分批运进窑洞之后，老周让二柱子把工具分门别类藏在最隐蔽的位置。鼓风机和工兵铲放在里间最深处，用干玉米秆和破棉被盖严实；马灯和煤油放在外间矮桌底下阴凉处，远离明火；药包挂在矮桌旁边的墙钉上，随手能拿到。老算盘从外面抱了几捆干麦秸回来，在窑洞口堆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麦秸垛，把洞口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就像打谷场上堆的寻常草垛，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老周站在窑洞口，透过麦秸垛的缝隙往外看了看，确认没有任何光线漏出去。然后他把马灯拧到最小，说这垛麦秸是天然的伪装——有人靠近，麦秸会被踩响，能提前预警；光线被麦秸挡住，窑洞里的灯火外面看不见。落脚点彻底安全了。窑洞里马灯昏黄的光照在矮桌上，照在老周摊开的那张地形图上。纸上密密麻麻的标记越来越多——探孔的位置、盗洞的开口点、支护的搭法、散土的路线，全都在上面。万事俱备，只等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