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让我说说自己的判断时，我脑子里其实已经有一张图了。不是烟盒纸上那些圈圈叉叉，而是另一张更完整的图——从我踏进南白村第一天起就在不知不觉中画下来的图。这些天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取样，天擦黑才收工，扛着土钻在麦田里走，每一步都踩在土上，每一眼都落在土上。有些东西你看多了，不用刻意去记，它自己就会在你脑子里长成一幅画。
我把那张画满探孔标记的烟盒纸重新摊开，指着中间那片五花土区域说：“师父，我想说的不光是土层，还有地面上的东西。王老六家那块田，东边的麦苗比西边矮一截，叶子也更黄。咱们之前不是没注意到这个现象，但咱们的解释是——西边长得好是因为王老六的井打在西边，回填之后土质松软，庄稼根系长得开。这个解释听着合理，但它有个漏洞。”我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两条线，“王老六的井是前年打的，回填之后种了两季庄稼。井口周围的麦子确实比旁边高，但范围很小，也就井口周围一两步的距离。而东边那片发黄的麦田，范围大多了——从田埂往东大概七八步宽，南北更长，大概十来步。如果只是井口回填土的影响，不可能辐射这么远。”
老周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示意我继续说。
“还有土的颜色。今天天不亮咱们去田里取样，露水还没干，田埂侧面的土被露水打湿之后颜色比白天深，更容易看出差别。我从田埂西头走到东头，发现西头的土是浅黄色的，东头的土颜色偏灰。不是那种一打眼就能看出来的明显差异，但如果你蹲下来平视，把视线压低贴着地面看，就能看出那道分界线——从土埂中间偏东的位置开始，土色从浅黄过渡到灰褐。”
我说到这里停了停，从兜里掏出今天天不亮时在田埂东西两侧分别取的两管浅层土样放在矮桌上。这两管土都是耕土层，深度一样，取样时间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位置——一管在田埂西头，一管在田埂东头。我把土倒出来摊在纸上，借着窗口透进来的晨光对比：“西头的土是浅黄色，颗粒松散，捻着发涩，是正常的耕土。东头的土颜色偏灰，捻着比西头的土更细，里头还夹着几粒比芝麻还小的暗红色颗粒——不是朱砂，是碎砖渣。耕土层里不该有这种东西。”
老周拿起那管偏灰的土捻了一小撮在指尖，搓了几下，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他把土放在纸上，示意我继续。
“我跟您学了三个月，不敢说眼力有多好，但土色的细微差别逃不过我的眼。这跟以前收废品练出来的手感有关——收废品得在一堆破烂里一眼看出哪件东西值钱、哪件是垃圾。铜和铁颜色不一样，干锈和湿锈手感不一样，硬木和软木敲击声不一样。时间长了就养成一个习惯——看东西不看整体，看细节。一片麦田在别人眼里就是一片麦田，在我眼里，麦苗的高矮、叶子的颜色、田埂土色的过渡线，这些都是细节。把这些细节串起来，就能看出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我把烟盒纸翻到背面，重新画了一张图——王老六家那块田的平面示意图。画上有一条从西北往东南斜的虚线，把麦田分成两半，西半边标注“麦苗正常，土色浅黄”，东半边标注“麦苗发黄，土色偏灰”。虚线以东那片区域的形状不太规则，大致是东西宽七八步，南北长十来步。
“这条线以西，所有探孔打下去都是生土。这条线以东，零星能探到五花土和扰土。咱们之前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南北走向上——沿着墓道轴线往北找墓室，探孔打了一排又一排，但从来没想过往东边偏几米试试。如果墓室偏在东边，咱们之前在西边打的所有探孔——不管是生土孔还是扰土孔——都打在了墓室的外围，根本没有碰到主墓室。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线索，”我把铅笔头点在虚线东边那片区域的正中间，“最关键的线索是庄稼。昨晚二柱子随口说了一句，说那片发黄的麦子底下该不会埋着什么吧。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庄稼不会骗人——地底下有夯土，庄稼的根系扎不深，吸不到深层的水分和养分，时间一长就会比周围的麦子矮半截，叶子也更黄。邙山上那些长在墓道上面的酸枣树也是这样，树根碰到券顶砖就往下扎不动了，只能往两边长，所以树长得比旁边的矮，叶子也比旁边的黄。”
老周把烟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烟雾缓缓吐出来，在晨光里慢慢散开。他没有看那张图，而是看着我，眼窝深处那两点光在烟雾后面显得格外深沉。“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的？”
“第一天进村。那天下午老郭带咱们去田里转，我扛着土钻跟在后头，就注意到那片麦子长得不一样。但那时候我没往墓室偏移的方向想——我以为只是土质不同，或者施肥不均匀。直到昨晚打了一圈探孔，边界还是圈不出来，我才把这些细节重新串起来想了一遍。”
老周沉默了好一阵子。他把烟掐灭在搪瓷缸子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白了，杨树林那边窝棚的火堆还在燃着，一缕青烟笔直地往上升。他放下窗帘，转过身来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在邙山那会儿老算盘就说你手感好，对土色变化敏感是天生的。现在看来他不光说对了手感——你这双眼，比你的手还厉害。你把别人看不出来的东西看出来了，把别人串不起来的线索串起来了。这就是安阳派眼把头的功夫——不是打探孔打出来的，是看地面看出来的。走，去地里。趁天还没亮透，先去你说的那片发黄的麦田里打几个浅探孔，看看土层有没有变化。”
他把靠在门后的土钻扛在肩上，推开了东屋的门。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矮桌上的烟盒纸翻了个面。我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那些圈圈叉叉曾经让我焦头烂额，但现在它们不再是散落的碎片了。它们被一条从麦苗的颜色和土色的渐变中画出来的虚线串在了一起，像散落的铜钱终于被穿回了麻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