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柱子从盗洞里传上来的那几粒朱砂，让老周沉默了足足有好一阵子。他把朱砂用油纸包好放进兜里，站起来走到酸枣林边，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层还是很厚，北风停了，整个西坡安静得只剩下二柱子在洞底挖土的闷响。

“朱砂层完好，不代表墓里的东西就一定保存得好。”老周走回洞口蹲下来，把马灯芯拧亮了半圈，“朱砂能防腐，但防不了地下水。两千年的雨水渗下去，如果椁室进了水，里面的东西照样泡烂。白膏泥才是真正管密封的——如果白膏泥层也完好，那这座墓才算真正的‘生坑’。”

他把马灯解下来，用麻绳吊着放进洞里，人趴在洞口往下看。二柱子在洞底侧身让开光柱，用手铲指了指脚边的土层。土层颜色变了——不再是浅黄色的生土，也不是夹杂白灰颗粒的夯土，而是一层颜色发青发灰的黏土，湿漉漉的，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沉沉的油光。

“老周，碰到白膏泥了。”二柱子的声音从洞底传上来，闷闷的带着回音。

“多厚？”

“铲子捅了一下，还没见底。少说两尺。”

老周把马灯拉上来，蹲在洞口用手捻了捻铲子上带出来的青灰色黏土。土质极细极滑，捻在手指间像湿了的肥皂，带着一股很淡的腥味。他把土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又用手指搓了搓，土在指尖上搓成了细条，韧性很足。

“白膏泥。”他把土条放在掌心里给我看，“糯米浆和石灰拌黄土夯成的，专门用来密封椁室。这东西隔水隔气，两千年不化。你闻闻这股腥味——不是臭味，是石灰的陈味混着糯米的酸味。白膏泥没破，椁室就没进水，里面的东西大概率完好。”

他把土条弹进编织袋里，站起来往盗洞里又放了一截麻绳，对洞底的二柱子说：“继续往下打。白膏泥层通了之后换手铲轻刮，别用铲刃，用铲背。底下就是椁板，铲刃铲进去会把椁板捅个窟窿。”

二柱子在洞底应了一声，又闷头干了起来。盗洞已经打到了五米多深，每一铲土甩上来都比之前更费劲——白膏泥虽然软，但黏性大，粘在铲子上甩不掉，得用手扒拉下来。二柱子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不少，但节奏没乱，一铲一铲稳稳当当往下推进。我在洞口把白膏泥装进编织袋，这袋子土比之前沉得多，白膏泥的密度大，同样大小的袋子足足比黄土重了三成。

老周趁这个空当坐到旁边的青石上，从兜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看着我扎编织袋的袋口，忽然开口，语气不像平时教课那样一句一句逼问，倒像是喝了点酒之后跟人聊天的调子。

“山河，你知道白膏泥这东西，在考古上叫什么吗？叫‘微晶高岭土’。烧瓷器的原料。西汉人用它封墓，是从战国楚墓学的。楚人用白膏泥封墓最讲究——椁室外面裹一层白膏泥，白膏泥外面再裹一层木炭，木炭外面再裹一层白膏泥，裹得跟粽子似的。长沙马王堆那座墓就是靠这玩意儿保下来的，挖开的时候老太太的皮肤还有弹性。”他划了根火柴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蒙了黑布的马灯微光里慢慢散开，“咱们这座没楚墓那么讲究，就是糯米浆拌石灰加黄土，夯在椁板上面。但光这一层也够用了——两千年没进水没进气，里头的东西就跟刚埋下去一样新鲜。你等会儿下去就知道了，生坑里的漆器是亮的，不是灰的。铜器上的鎏金还能反光。那股味道——不是臭味，是楠木和樟木的香气混着朱砂的涩味。你闻过一次，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站起来走到盗洞口往下看了看。二柱子已经打穿了白膏泥层，铲子上带出来的土从青灰色变成了深褐色，里面夹着细碎的木屑和一小片暗红色的漆皮。

“到了。”老周把烟掐灭在鞋底上，转头朝我喊了一声，“山河，把马灯拿过来。备用手电筒也拿出来，灯头蒙两层红布。准备试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