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券顶的砖头。离券顶面不到两尺了。”老周把砖放在旁边铺好的编织袋上，声音依旧很低，但语速比刚才快了几分，“从现在开始每一铲都轻点，铲刃碰到硬面就停，换手铲慢慢刮。券顶砖是楔形榫卯拼的，砖缝里灌了白膏泥，你铲刃铲进去容易把砖撬松。券顶一松，上面几吨黄土压下来，咱们全白干。”

二柱子把工兵铲换成手铲，蹲在盗洞里弯着腰一层一层地刮土，动作比之前慢了许多。我在旁边把挖出来的土一锹一锹装进编织袋，袋子已经装了半满，沉甸甸地坠在地上。二柱子一个人缩在直径不到两尺的洞里，弓着腰，膝盖顶着洞壁，手铲在头顶上方一小寸一小寸地刮土。洞里的空气越来越闷，我蹲在洞口都能闻到一股浓重的土腥味混着二柱子身上的汗味。他每隔一阵子就要停下来，把贴在脸上的湿土抹掉，然后仰起头朝洞口喘几口新鲜空气。

打到一人半深的时候，老周让二柱子停下来，把井字形框架递下去。框架是用坡上砍的酸枣枝捆的，酸枣枝虽然细但韧性好，撑在洞壁四角正好能把土层的侧压力分散开。二柱子在洞里摸索着把四根酸枣枝分别卡在洞壁的四个角上，又用麻绳把十字交叉处捆紧，整个过程他一个人干完，没有叫人帮忙。老周蹲在洞口看着，没说一句话，但我注意到他攥着麻绳的手指关节发白——支护一旦不到位，第一个被埋的就是二柱子。等到二柱子把支护打好、仰头朝洞口竖起大拇指的时候，他才松开麻绳，从兜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山河，换手。”

我愣了一下。今晚我的任务是散土望风，下洞不在分工范围内。但老周已经让开了洞口的位置，把工兵铲递到我手边。二柱子在洞里仰头喊了一声：“来，我教你怎么在洞里用短铲。”

我脱了棉袄，顺着麻绳滑进盗洞。洞底的空间比我想象的还要逼仄——蹲在井字框架下面，头顶离洞壁只有一拳的距离，转身的时候肩膀蹭到洞壁，湿土簌簌往下掉。洞里空气又闷又潮，呼吸的时候感觉胸口压着一块石头。二柱子把工兵铲递给我，指着洞壁上的土层说：“在洞里不能用长铲，抡不开。用短铲，铲柄握中间，靠腰劲往上顶。”他做了一遍示范，动作又快又利索。我学着握住铲柄中间，往上顶了几下，铲刃勉强切入土层，但扬土的时候差点全撒在自己脸上。

“别往上扬，往侧面甩。”二柱子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土，“洞这么窄，你往上扬土全拍在顶板上弹回来。贴着洞壁侧面甩，甩到袋口的位置。”我照着做了几铲，手臂很快就开始发酸，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眼，两只手抖得握不稳铲柄。二柱子看我差不多了，拍拍我的肩膀，把我换了上去。

从洞里爬出来的时候，冷风灌进被汗浸透的衣服里，冻得我浑身一激灵。但胸口那股闷气总算是散了。老周递给我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桂花姨灌的热水。我喝了一口，水已经不烫了，但那股暖流顺着嗓子眼往下走，整个人才缓过来。

“第一次下洞，能挖几铲子就算不错。”老周接过空缸子，难得地说了一句不算批评的话，“下次再练，以后散土不用你干了，打洞的时候下来换手。”

二柱子一个人在洞里又干了将近一个时辰。盗洞越深，他的动作越慢。倒不是力气不够，而是越往下越需要精准——每一铲都要避开支护，每一铲都不能碰松洞壁。打到将近四米深的时候，铲刃碰到了一层颜色骤然变深的土，土里夹着碎木炭和白灰膏颗粒。老周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回头压低声音对我说：“这是椁室顶部的回填土。再往下打两尺见券顶砖。你去把备用手电筒拿来，灯头蒙两层红布——等会儿撬开券顶的时候不能见强光，里面的东西见光会氧化。”

我正要往酸枣林外走，二柱子忽然在洞里闷声喊了一句：“老周，土层里有东西。”老周趴到洞口，把马灯往下放了放。二柱子的手从洞底伸上来，掌心里托着几粒暗红色的颗粒，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红光。

是朱砂。完整、干燥、一粒都没有碎。老周把朱砂接过来放在掌心里，低头看了好一阵子。然后他直起身来，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的亮。

“朱砂层完好。椁室密封没破。”他把朱砂用油纸包好放进兜里，转过来看着我，“这座墓两千年来没人进去过。你是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