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我兄弟，也在屋里歇着。”老算盘答得很自然。

“把他叫出来。”

老周从屋里出来了。他出来的时候没披外套，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秋衣，袖子卷到胳膊肘，两只手上还沾着水——是临出屋之前在墙角的脸盆里故意搓了两把。那条瘸腿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他扶着门框站稳，抬手遮了遮手电筒的强光，声音不冷不热地打了个招呼：“王支书，啥事？”

“你是干啥的？”王有福把手电筒从老周脸上移到他那只瘸腿上，停了一下，又移回脸上。

“地质队的。来这一片取土样。”老周的声音很镇定，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淡。

“地质队？”王有福的眼睛眯了起来，“有证件吗？”

“有。”老周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过去。本子是暗红色塑料皮的，封面上印着“工作证”三个字，里面夹着一张盖了红章的纸，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王有福接过证件，对着手电筒仔细看了好一阵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把证件举到光下看了看红章的轮廓。

“你们地质队在这一片干啥？”

“洛河河谷第四纪黄土剖面取样。研究邙山南麓的水土流失。”老周对答如流，专业术语一个接一个往外蹦，“这一带黄土层比较典型，我们单位要做个课题。上个月就来过一次，跟你们乡里的土管所报备过。”

王有福把证件合上，还给了老周。他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动了一些，但眼睛里的警惕还在。“周同志，你这条腿——”

“当兵时候伤的。七几年在云南。”老周接过证件揣回裤兜里。他说的“云南”两个字，大概只有我和他自己知道是什么意思——安阳派是殷墟出来的，老周祖籍安阳，从没当过兵，这条腿更跟战场没有半点关系。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神没有任何闪躲，语气没有任何迟疑，那种笃定只有两种人能练出来：一种是真在战场上负过伤的，一种是无数次骗过盘问的人。老周显然是后者。王有福似乎信了，点了点头，把语气放缓了些：“地质队的同志，你们在这一带取样，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你指的是？”

“盗墓的。”王有福压低了声音，手电筒往院门外的方向晃了晃，“前阵子王老六犁地翻出几块青砖，砖窑的人说是老坟砖。我报给派出所了，派出所说是老坟，没立案，但上头最近有文件，要求各村留意盗墓的。你们地质队常在山上跑，要是看到有人在山坡上乱挖，跟我说一声。保护古墓，人人有责嘛。”

“那是自然。”老周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得像是在接受一个光荣的任务，“我们在山上取样的时候也注意一下。要是看到乱挖的，一定跟村里反映。”

王有福把手电筒关了，往后退了一步。那个扛锄头的年轻人也跟着转身准备走。王有福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老周，又看了看我：“你们地质队的同志，住这屋里？”

“不住。取样路过，跟收山货的老乡歇歇脚。”老周笑了笑，“村里有规定不能住？”

“那倒不是。”王有福摆摆手，“就是最近查得严，生面孔多，不得不问。你们既然是地质队的，取样就取样，别乱动山上的东西。”

“放心，我们就是取几管土，不破坏庄稼，不动山上任何东西。”

王有福点了点头，带着人走了。代销点老王跟在最后面，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带着几分歉意，大概是被村支书拉来当向导的，他本不想得罪住在隔壁的“收山货的”。

脚步声远了。老算盘走到院门口，看着那几束手电筒的光彻底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处，才把院门虚掩上，倚在门框上长长地舒了口气。老周转身进了屋，坐到炕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好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阵子，他从烟盒里弹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屋里的人。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分两个地方放。麻绳和编织袋放老算盘屋里，手电筒和电池随身带，工兵铲拆散了包在破衣服里，洛阳铲头用油纸裹好塞在炕洞里。西坡开工之前，所有人白天待在屋里，别上街，别去代销点买东西。吃饭让桂花嫂子从灶房后窗户递进来。”他把烟灰弹在地上，站起来，拖着左腿走到窗户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窗帘放下。“村支书今晚来过了，三天之内不会再查。但咱们不能等三天——明天白天踩点，明晚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