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碎粒还在我掌心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老周已经蹲下身去，把地上那几管土柱按照探孔顺序一根一根排列好。他的动作很轻，每根土柱放下去之前都用袖口把地面扫干净，像是在摆一局棋。七个探孔的土柱从左到右排成一排，在月光下像七根长短不一的石笋。

“探孔打完了，接下来该做什么？”他头也不抬地问我。

“判断墓型。”

“怎么判断？”

我把这三个月他教我的那些东西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然后蹲下来，指着第一根土柱说：“看土柱的土层序列。表土多厚、生土多厚、夯土多厚、五花土多厚，每一层的厚度和颜色变化都能告诉咱们底下大概是什么结构。比如夯土层厚的探孔在椁室正上方，五花土厚的探孔在墓道上方，生土厚的——就是我打偏了的那根——什么都不是。”

“这是单孔判断。把七个孔放在一起呢？”

我低头看着那七根土柱。单独看每一根，只能看到某个点上的土层结构；但七根排在一起，点就变成了线，线就变成了面。不同位置的探孔，土柱序列不一样——最左边那根表土厚、生土厚、下面什么都没有；中间两根五花土厚、夯土薄；最右边那根夯土厚得离谱，底下还带着朱砂。这三个梯度的变化，从左到右，正好对应着从墓外到墓道再到椁室的过渡。

“把七个孔的土柱连起来看，就能画出墓的大致轮廓。”我用手指在七根土柱上方画了一道弧线，“左边孔生土厚——墓外。中间孔五花土厚——墓道上方。右边孔夯土厚、有朱砂——椁室正上方。三个区域连成一条线，墓道走向就是从南偏东往北延伸，椁室在墓道尽头的北边。”

“还算没白学。”老周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把手电筒按亮，用袖口遮着灯头，只透出一小圈微弱的光，打在最右边那根土柱上。“把你刚才说的那些土层厚度，一孔一孔报给我听。从最左边的孔开始。”

我挨个报。一号孔——就是昨晚我打偏了的那个——表土一尺，生土三尺半，夯土只带上来不到半寸的皮子。老周听到这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二号孔表土一尺，生土三尺出头，夯土一寸半，底下是薄薄一层五花土。三号孔在犁沟起犁位置南边，表土不到一尺，生土三尺，五花土突然增厚到将近一尺半，里头夹着白灰膏颗粒和碎木炭。四号孔——就是老周亲自打的那个——表土一尺，生土两尺半，夯土六尺，白膏泥分层明显，夯土下面带出了朱砂碎粒。五号、六号、七号孔分布在四号孔东西两侧，夯土厚度从六尺往两侧递减到三尺，朱砂只在四号、五号孔出现，六号、七号孔只有白膏泥没有朱砂。

老周听我报完，划了根火柴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下慢慢散开。他把火柴梗扔在地上踩灭，然后用手指在四号孔和五号孔的土柱之间画了一条虚线。

“朱砂分布范围——四号孔到五号孔之间，宽度大概五尺。朱砂是铺在椁室顶部的防腐层，只铺在棺材正上方。朱砂范围五尺，椁室宽度差不多也是五尺——古人铺朱砂不会超出椁室范围太多。椁室长度按西汉中型墓的惯例，宽度和长度的比例大概是一比一点五，所以长度大概七尺半。加上墓道长度一丈半，整个墓葬从墓道入口到椁室后壁，总长大概两丈出头。”

他把烟叼在嘴里，用手指在土上画了个长方形，长边朝南北，短边朝东西。长方形的南端连着一条更窄的通道，通道朝南偏东十五度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