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账方案定下来之后，老周没有让大家散。他把洛阳铲靠在石桌边上，从兜里掏出那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在煤油灯的光里慢慢往上飘，被晨风吹得歪歪斜斜的。他抽了两口，把烟夹在指间，扫了一圈石桌前的三个人。
“分账说完了。接下来，分工。”
他把烟叼回嘴里，从石桌底下翻出四样东西，一字排开放在桌上。一把洛阳铲，一把工兵铲，一个旧算盘，一个空编织袋。东西不多，意思却很明白——每个人该干什么，看东西就知道。
“我是眼把头。”老周拿起洛阳铲，在手里掂了掂，“负责看地形、定墓位、判断墓室结构、指挥打洞方向。探孔我来打，墓道我来找，椁室我来开。你们在底下拿什么东西、什么时候撤、遇到意外怎么处理——全听我口令。我让撤，哪怕你手里正捧着一块玉璧，也得给我放下走人。听清楚了没有？”
“清楚。”三个人几乎同时回答。
“二柱子。”老周把工兵铲推到他面前。工兵铲的铲刃上有一道不深不浅的豁口，是上次在东北辽墓里磕在冻土层上留下的，铲柄末端的防滑纹路已经被磨得快看不见了，但铲刃磨得雪亮，在灯下反着光。
“路工。主打洞，副支护。盗洞从开口到见椁板，每一寸土都是你挖。打到流沙层怎么支护、打到积石层怎么绕、碰到古盗洞怎么判断——这些不用我教你。你跟我下了不下二十座墓，手艺我心里有数。但这次墓深七米，土层以原生黄土为主，四米以下可能遇到白膏泥层，白膏泥下面是椁室顶。黄土层好打，白膏泥层粘铲子，你提前把铲刃多磨几遍。”
“知道了。”二柱子把工兵铲拿起来，用手指试了试铲刃，又放回去。他说话向来不多，但他干活从来不掉链子。老周说过，一个好的路工顶得上三个普通的土工——因为盗洞打得直不直、快不快、安全不安全，全看路工的手艺。二柱子从十八岁跟着老周干，到现在打了不下百口盗洞，没有一口塌过的。
“老算盘。”老周转向他，把旧算盘推到他面前。算盘是竹框的，算珠被手指拨得油光水滑，有几个珠子已经磨出了凹槽，一看就是用了大半辈子的老物件。
“掌眼兼销赃。墓里出了东西，你负责断代、估价、分货。陶器归你估，铜器归我估，玉器咱俩一起估。出货渠道你来跑，孙老板那边你熟，价格上你比我清楚。但我把话说在前头——东西出手之前，谁都不能私下藏货。这是安阳派的规矩。掌眼掌的是眼力，不是私心。”
“放心。”老算盘把算盘往面前一拨拉，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他抬手按住，声音戛然而止，“我老算盘干这行四十年，从来没在货上动过手脚。该谁的钱就是谁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山河。”老周最后转向我，把那个空编织袋推到我面前。编织袋是新的，还没沾过泥土，袋口卷得整整齐齐。
“散土望风。第一次实战，不让你碰墓里的活。你的任务就两样——我们打洞挖出来的土，你负责运走撒掉，撒多远、撒多匀，这三个月你练了几十趟，我没什么可再嘱咐的。关键是望风。你站在坡顶上，看四条路——东边进村的路、西边从砖窑过来的路、南边河滩地、北边山上的小路。有任何动静，按我们定的信号来。”他把手电筒推到我面前，“手电筒短亮三下——有人。长亮两下——撤。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短三下有人，长两下撤。”
老周把四样东西全部推到桌子中央，摆成一排。他的目光从洛阳铲移到工兵铲，从算盘移到编织袋，最后落在煤油灯的火苗上。
“眼把头、路工、掌眼、散土。一个完整的北派盗墓团队，四个角色，一个不能少。眼把头是脑袋——定方向、做决策。路工是手——挖土打洞，所有力气活全在他身上。掌眼是眼睛——东西值不值钱、真的假的，全靠他一双眼。散土是脚——把脚印擦干净，把后路断干净。脑袋、手、眼睛、脚，缺了哪一样，这个团队都得栽。”
他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把洛阳铲拄在地上。晨光已经完全亮了，从院门外涌进来，把石桌上那四样东西照得轮廓分明。
“这个团队，我带了十几年。”他看着石桌对面坐着的三个人——其实主要是看着老算盘和二柱子，“老算盘四十年前就跟我搭伙，我师兄还在的时候我们三个人一起下的第一座墓。二柱子跟了我八年，从我腿没瘸的时候就开始帮我打洞。这些年有人出高价挖过你们，你们没走。我嘴上不说，心里记着。”
老算盘把算盘推到一边，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二柱子没说话，只是把工兵铲拿起来继续磨，刺啦刺啦的声音一下接一下，节奏很稳。
“山河是新来的，今晚是他的第一座墓。”老周转过来看着我，“你师父我当年带人，从来不带没满三年的徒弟下墓。你是头一个不满三个月就下的。不是因为你手艺够——你还差得远。是因为这座墓难度低，七米深的西汉土坑墓，单墓室，没有积沙没有积石，除了可能有点瘴气，没什么致命的机关。这种墓风险不大，正好给你练手。但你记住——风险不大不等于没风险。墓里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椁板朽了会塌顶，土层里有空洞会陷脚，瘴气吸多了会要命。你在上面的任务就是散土和望风，墓里面的活有我们三个。你守好你的位置，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
他停下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鞋底上掐灭。然后把洛阳铲扛在肩上，拖着左腿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咱们四个人，从现在起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墓里出了任何事，四个人一起扛。谁要是起了私心、在底下私藏东西，或者出了事只顾自己跑——那就是坏了安阳派最大的规矩。这个规矩不用我多说，你们心里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