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工兵铲拿起来，放在洛阳铲旁边。工兵铲的铲刃上有一道不深不浅的豁口，看得出来是磕在硬东西上留下的，铲柄末端的防滑纹路已经被磨得快看不见了。

“体能你过关了。从背三十斤吐得直不起腰，到现在背五十斤跑三个来回不歇脚。腿上的肌肉硬了，胳膊上的劲也上来了。但你不要自满——你现在背五十斤跑的是山路，跟墓道里干活是两回事。墓道里空间窄，空气稀薄，温度比地面低，人在那种环境里体力消耗是地面的两到三倍。你现在能跑三个来回，下墓之后能撑一个时辰就算不错。”

他把麻绳拿起来，在手上绕了几圈。麻绳是安阳派自己搓的，三股黄麻拧成一股，比普通的麻绳更粗更糙，绳子表面带着细小的毛刺，但每一股都拧得特别紧实，用力扯都扯不断。

“散土你也练了。从一开始撒得厚薄不匀，到现在撒完了自己都找不着痕迹。但练是练在明处——荒坡、河滩、山沟，没人看见。真正干活的时候是摸黑散的，在完全陌生的地形里，天快亮了，你心里慌，手上就容易出错。所以到时候你散土的时候要比练习的时候更慢、更仔细，不能因为赶时间就马虎。老田的事我跟你说过——一堆没散好的土，等于给公安留了脚印。”

他把帆布包推到我面前。手电筒的开关有点涩，得用力推才能亮，备用电池是新的，但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火柴也是，每一根都用油纸裹了一层又一层。帆布包的内衬缝了好几个暗兜，空布袋叠得整整齐齐塞在最底下。

“认锈你也学了。酸梅汤泡铜锈，竹刀刮粉锈，留老锈不留新锈，蓝锈有毒不能用手碰。这个你练得最少，因为咱们没那么多真东西给你练手。但只要你记住两个原则就够了——第一，宁可不处理也不要破坏；第二，处理之前先看清楚是什么锈。铁锈不能用酸，银器不能用钢丝球，锡器不能沾水。这些记住了就不会出大错。”

他把所有东西都推到我面前，在石桌上排成一排，然后站起来，绕着石桌走了一圈。他的左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听起来格外清晰。走完一圈，他回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罩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眼窝深处那两点微微的光。

“三个月。探土、辨土、体能、散土、认锈，五项基本功，你每一项都达到了及格线。有些还超出了我的预期——辨土的手感和散土的细心，在学了三个月的人里头不多见。我虽然从来不当面夸你，但你应该知道，我不会把师兄的铲子给一个不过关的人用。”

他把手放在洛阳铲的铲柄上，那道“十”字刻痕正好硌在他的虎口上。

“你现在勉强能用了。”

“勉强”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比别人的“很好”还重。老周这个人从来不会说满话，他说“勉强能用”，实际上就是认可了。那个意思大概是：你拿到下墓的入场券了。

“准备一下。”他把铲子拿起来，拄在地上，转过身去，拖着左腿往院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声音被晨风吹得有点散，但语气里的郑重一点没少，“三天后，我带你下第一座墓。这三天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别乱跑。到时候你跟在路工后面，记住规矩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