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行。”他把搪瓷缸子拿回去，自己没喝，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没吐。”
话音刚落，我的胃猛地一抽，刚才那口水混着早上的玉米糊糊全吐了出来，溅在碎石上，把几棵枯草浇得湿淋淋的。我蹲在地上吐了好一阵子，吐到最后只剩酸水，嗓子眼火辣辣地疼。老周站在旁边看着我吐完，面无表情，等我用袖子擦干净嘴，他才说了一句：“能吐出来就没事。吐不出来才要命。”
他等我喘匀了气，站起来，把土袋重新拎到我面前。
“背上。原路跑回去。”
“还跑？”
“你觉得下墓比这轻松？”他转过身来看着我，那双锥子似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怜悯，“盗洞打到十米深，你在底下挖土，上头的人把土一筐一筐吊上去。你在底下待一个时辰，比你现在背三十斤跑山路累十倍。而且你在底下不能停——停了盗洞就可能塌，停了瘴气就可能涌出来，停了你的心气就散了。心气散了的人，死在墓里是早晚的事。”
“今天第一天，我不给你加量。三十斤跑一个来回，跑完就回去休息。明天四十斤，后天五十斤。等你能背五十斤跑三个来回不喘了，你才有资格跟着路工下墓。这行的规矩——体能不过关，不准下洞。这是我师兄定的规矩，安阳派几百年没改过。你现在跑不动，可以停下，我绝不拦你。但你停下了，以后就不用再来了。”
我咬着牙把胳膊伸进麻绳背带里，站起来，往回跑。下坡比上坡更难——重心往前冲，土袋在背上往下坠，两个力一前一后拉扯着我的腰椎，每一步都要用大腿肌肉刹住劲，不然就会连人带袋滚下去。膝盖被震得生疼，脚趾头顶在解放鞋头上，没跑多远就麻了。回程跑得比来时更慢，中间又吐了一次，这次胃里已经没东西了，只吐出来几口黄水。汗水顺着额头淌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眼，用袖子擦了一把继续跑。
跑到院子里的时候，我把土袋从背上卸下来放在石桌上，两条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了。两条腿还在不由自主地抖，大腿内侧的肌肉突突地跳，隔着棉裤都能看见肌肉在抽搐。棉袄的领口湿透了，后背也湿透了，冷风一吹像贴在身上一块冰。脸上的汗混着土，用手一擦就是一道泥印子。老周走过来，把搪瓷缸子放在我旁边，又往我手里塞了一块烤红薯。
“吃。补充体力。”他在石桌对面坐下来，看着我吃。我剥红薯皮的时候手还在抖，剥得坑坑洼洼，红薯肉上沾了好几块黑灰。咬了一口，红薯又甜又糯，咽下去之后胃里那股翻涌的感觉才慢慢消停了。
“今天第一天吐了，正常。我第一次背土跑山的时候也吐了，比你吐得还厉害，吐到最后跪在地上起不来。我师兄坐在旁边等我吐完，给了我一块红薯，然后说——‘明天加十斤’。我当时恨他恨得牙痒痒。但后来下第一座墓的时候，我在盗洞里挖了两个时辰，出来还能站着，我才知道他那十斤红薯不是白给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你今天跑了三十斤，一个来回。下墓的及格线是五十斤，三个来回。五十斤是盗洞里最轻的一筐土的重量，三个来回差不多等于在盗洞里连续干一个时辰的体力消耗。你现在还没到及格线，但第一天能跑完一个来回没趴下，算是起了个好头。”
他把烟叼在嘴里，站起来走到院墙根下，拎起靠在墙上的洛阳铲，转过身来看着我。晨光把他那张瘦脸照得棱角分明，颧骨下面的阴影像刀削出来的。
“还记得你头一回来，我跟你说的三条死规矩吗？”
“记得。鸡鸣不摸金，盗洞必回填，生坑货不沾血。”
“对。但那三条是管手脚的。体能——是管命的。”他把铲子拄在地上，“北派这行，每年死在墓里的，十个人里有六个是体力不支。不是手艺不好，不是运气不好，就是体力不够。在墓道里干到一半喘不上气，头晕眼花手脚发软，这种状态下做什么都是错的——铲子偏了捅穿椁板，脚踩空了掉进流沙坑，反应慢了被塌方埋住。都是体力不行惹的。所以安阳派挑徒弟，第一看品性，第二看体能。品性再好，体能不行，下墓就是去送死。我不让你去送死，所以你得把体能练出来。”
他用铲子在石桌上画了一道线。“这道线就是下墓的门。你现在还在门外头。等你能背五十斤跑三个来回不喘了，这道线就过去了。”他把铲子收起来，靠在院墙根下，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那双锥子似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冰面下流水一样的东西，“不过你今天这表现，差强人意。至少没趴下。”
我没说话。实在没力气说话了。我靠在矮墙上把红薯吃完，又喝了几口水，才感觉身体里的力气一点一点回来了。但老周最后那句话——“没趴下”——在我心里反复响着。他没有说“还行”，也没有说“不错”，他说的是“没趴下”。这三个字在我听来，已经是最好的夸奖了。我知道老周是什么人，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永远只有三成。他说“没趴下”，意思就是“还行”；他说“还行”，意思就是“干得不错”；他要是哪天说了“不错”，那就是这辈子他都没夸过几次的。我虽然累得像条狗，坐在矮墙根下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但我心里有一个念头比什么都清晰：明天是四十斤。四十斤我也要跑完。
晚上回到家里，我娘看到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白天收废品跑得远了点。她没追问，去灶房给我热了一碗稀饭。我坐在堂屋里喝稀饭，手里端着碗，胳膊还在微微发抖，筷子拿不稳，夹咸菜的时候掉在桌上好几次。吃完饭我躺在床上，盯着黑暗中的房梁，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壮了多少，而是被逼到极限之后，又硬撑着多走了一步。那种感觉——像是骨头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重新锻造。疼，但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