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铲子的基本功练了几天之后，老周终于肯带我上山了。

那天早上他没让我在院子里站桩，也没让我拿木铲子打探孔。我到他院门口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外面等我了——扛着那把刻了“十”字的洛阳铲，腰间系着一根麻绳，麻绳上挂着个旧布袋，布袋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粗布棉袄，袖口用麻绳扎紧了，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鞋底沾着湿泥，看样子天不亮就起来走动过了。

“今天不上课。”他把洛阳铲从肩上拿下来拄在地上，当拐杖撑着那条瘸腿，说话时嘴里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散，“上山。让你看看真正的探土是什么样的。”

我跟着他出了村子。后沟村还在睡梦里，石板路两边的石头房子黑着灯，只有村口那棵老槐树上有只鸟在叫。出了村往北走，路就没了，全是碎石坡和枯草稞子。老周拄着洛阳铲在前面带路，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地，哪块石头是松的、哪片草皮下面是空的，他看都不看就知道。那条瘸腿在平地上走还看不太出来，一上山就看出来了——他上坡的时候右腿先迈，左腿拖上去，身体一高一低地晃，但节奏从来不断，像一座钟的摆锤。我扛着木铲子跟在他后面，解放鞋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天边开始泛白了。我们到了邙山北坡半山腰的一片台地上。说是台地，其实就是山腰上一块相对平缓的坡地，三面是黄土崖壁，一面临着冲沟，站在坡沿上能看到山下的后沟村，灰扑扑的屋顶像一个个火柴盒。坡地上长满了酸枣棵子和枯草，根扎在黄土里，枝干硬得扎手。土是黄褐色的，表面被风刮得干裂，踩上去硬壳壳的。坡地边缘有几棵歪脖子枣树，树叶子早掉光了，只剩下虬曲的枝丫在风里晃，挂在上面的几颗干枣缩成了黑褐色的核。

老周在坡地中央停下来，把洛阳铲往地上一插，叉着腰环顾了一圈。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邙山上到处都是墓，但不是每个地方都值得探。探土之前，你得先学会看地形。”他指着脚下的坡地，“你告诉我，这块地为什么好。”

我四下看了看。台地三面是崖壁，一面临沟，地势比周围的山坡都要平缓。坡地坐北朝南，前面是冲沟，远处是洛河的河滩，视野开阔。我想起老算盘教过我的一些风水皮毛，又想起老周前些天讲过的探墓常识，犹豫了一下说：“背山面水。地势高，不会积水。土层厚，适合挖墓。”

“及格。”老周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小撮碎烟叶，他捏了一点塞进嘴里嚼着，“但你说漏了最重要的一条——这块坡地是‘原生土’。邙山上的土分两种，一种是原生土，几万年没动过的；一种是次生土，被雨水冲过、被人挖过的。原生土硬实，适合打深坑，墓道不容易塌。次生土松，打到一半就塌了，没人会在上面修墓。所以找墓，先找原生土。怎么看原生土？看断崖。”

他把我带到坡地东边的黄土崖壁前。崖壁有两三米高，断面垂直，上面是一层深褐色的表土，下面是一层浅黄色的生土，再往下是夹杂着细碎白色斑点的土层。土层的分界线清清楚楚，像千层饼一样一层压一层。老周伸出铲子，用铲刃在崖壁上划了一道线。

“表土、生土、料姜土层，一层不缺。料姜土是邙山特有的土层，其实就是黄土里夹杂了碳酸钙结核——硬得很，铲子打上去当当响，像石头。有这一层，说明这面坡从来没有被大范围扰动过，是原生土。古人选墓穴，专挑这种地方。”

他转过身，用铲柄在坡地上画了一个大圈：“这片台地，至少埋着三座墓。东周的一座、西汉的两座。东周的在最底下，埋得最深；西汉的叠在上面，埋得浅。这叫‘叠葬’——后代不知道底下有墓，直接在上面又修了一座。邙山上这种叠葬多得很，探孔打下去，五花土底下还有五花土，跟千层饼似的。”

说完他把洛阳铲往地上一立，开始动手。铲刃切入黄土的声音清脆利落，嚓、嚓、嚓，一下接一下，节奏均匀得像是在打拍子。他的动作极省力，每一次下压都是用身体的重量而不是手臂的力量，铲子提起来的时候手腕一翻，一管土就兜在铲头的凹槽里完整带出，土柱完整不断。我蹲在旁边看着铲孔一点一点加深，铲柄一点一点没入土里。

打了大概二十铲，铲子提上来的时候兜出的土柱颜色变了——上面还是浅黄色的生土，中间开始出现深褐色的斑点，最底下是一小截颜色杂乱的土层，黄的灰的黑的白的搅在一起，还夹着细碎的木屑和陶粒。

“到了。”老周停下铲子，把土柱上的土层用手指分开，“表土、生土、五花土。五花土在生土层下面大概一米半的位置。这说明底下有墓——五花土是回填土，修墓的时候把不同深度的土挖出来又填回去，搅在一起，颜色不可能均匀。”

他把那截五花土捻了一小撮放在掌心里，用手指拨开给我看：“你看这里头有什么。”

“白灰膏。木屑。陶粒。”

“还有这个。”他用指甲尖从土里挑出一个针尖大的朱红色颗粒，放在我掌心里。那颗粒小得几乎看不清，但在晨光下确实泛着暗红色。“朱砂。说明墓室防腐做得讲究，棺椁周围撒了朱砂。朱砂是汉墓的习惯，东周墓不用。所以底下这座是西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