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睡着了醒不过来。”我说。
“不对。”他把碗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我，眼窝深处的两点光在煤油灯下跳了一下，“因为‘死’字不吉利。干这行的，嘴里不能带‘死’字。你说‘死’，它就真来找你。你说‘睡’，它就以为你只是歇一会儿，不管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但这平淡里头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迷信，不是恐惧，是一种在黑暗里待久了之后养成的谨慎。不是怕鬼，是怕自己吓自己。而自己吓自己，往往是所有危险里最要命的一种。
“我师兄——”老周忽然开口说了这三个字，又停住了。
沉默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几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也跟着晃。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山坳里不知什么鸟叫了一声，又没了。
“我师兄以前说过一句话。他说，干这行的人最后都睡在土里——早晚的事。唯一的区别是，有的人是躺在木盒子里睡，有的人是趴在路上睡。”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他把命丢在一座墓里，到现在尸骨都没找回来。我没法给他收尸，只能用这个碗——”
他没有说下去。我看着地上那个粗瓷酒碗，碗底那层灰褐色的粉末在煤油灯下泛着暗淡的光。那不是土，不是烟灰——是从墓里带出来的东西。也许是从师兄出事的那个墓里带出来的。他把那撮土放进碗里，当成了师兄的骨灰。没有坟，没有碑，只有一个豁了口的粗瓷酒碗。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要把鸡笼搬出去了。因为有些话，活人都不一定能听，何况是每天在院子里刨土的鸡。
老周没有在师兄的事上多停留。他重新坐回板凳上，把烟点上，又教了我后面几组黑话。这次的内容更具体，也更实用——是真正在墓里干活的时候会用到的话。
“墓道——叫‘巷子’。”
“墓门——叫‘门板’。”
“封门石——叫‘锁’。”
“机关——叫‘绊子’。”
“暗器——叫‘刺’。”
“陷阱——叫‘坑’。”他说到这里自己顿了一下，皱了皱眉，“这个容易混。墓是‘坑’，陷阱也是‘坑’，但意思不一样。墓是你要下去的坑，陷阱是要你命的坑。自己听着语境分。”
“墓葬里的陪葬品——叫‘货’。”
“值钱的——叫‘肥’。”
“不值钱的——叫‘瘦’。”
“陶器——叫‘泥巴’。”
“玉器——叫‘润’。”
“铜器——叫‘黄’。”
“金器——叫‘亮’。”
“银器——叫‘白’。”
“瓷器——叫‘脆’。”
“漆器——叫‘粘’。”
“字画——叫‘纸’。”
“铭文——叫‘字’。”
“有铭文的东西，特别值钱——叫‘带字的’。”
他念一个，我跟着念一个。这次不用他纠正，我自己就能感觉到这些黑话的规律——泥巴是陶，润是玉，黄是铜，亮是金，白是银，脆是瓷，粘是漆。每一种材质对应一个特征，都是最直接、最本能的感官体验。古人在造这些词的时候，不是在给东西起名字，是在用手摸、用眼看、用耳朵听。
“你知道为什么叫‘亮’？”老周问我。
“因为金子亮。”
“不对。铜也亮，为什么铜叫‘黄’？”
我答不上来。
“因为金子埋在土里，挖出来还是亮的。铜埋在土里，挖出来全是绿锈，只能看到黄色，看不到亮。”他把烟叼回嘴里，眯着眼看着我，“这些名字不是坐着想出来的。是老祖宗们在墓里蹲了几百年，一件一件摸出来、看出来的。你记这些词的时候，不只是记发音——你要记它们是怎么来的。知道怎么来的，才不会忘。”
他把烟掐灭，又教了我最后一套——关于人的。
“盗墓贼——自称叫‘土工’。”
“眼把头——叫‘眼’或者‘掌眼的’。就是团队的领头，负责看风水、定位、判断墓的结构和年代。”
“主打洞的——叫‘路工’。这个人最苦最累，也最危险，盗洞打多深多宽全靠他，塌方了第一个埋的也是他。”
“负责销赃的——叫‘走水的’。东西挖出来得有人卖掉，这个人得认识古玩商，懂行情，嘴巴严。”
“望风的——叫‘看天的’。”
“散土的——叫‘撒土的’。就是把挖出来的土连夜运走撒掉，不能堆在洞口。”
“最后是打杂的新人——叫‘土蛋’。”
“土蛋？”我差点没憋住。
“对，你现在就是个土蛋。”老周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不是在开玩笑，“土蛋就是什么都不会的人。让你挖土你挖不动，让你看天你看不住，让你认墓你认不准，让你销赃你不认识人。你就是个蛋，埋在土里，还没孵出来。”
“那我什么时候能孵出来？”
“等你把这些黑话都记住了，基本功练扎实了，能独立打探孔、辨土、散土、望风，每一项都过关了，你就不再是土蛋了。”
“那变成什么？”
“土工。”老周端起地上那个粗瓷酒碗，站起来，把碗放在石桌上。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煤油灯的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一半明一半暗。他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教书先生那种严肃但平静的调子，而是一种更沉、更慢、更郑重的语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安阳派的黑话，我今天教了你四十九个词。这四十九个词，你要是传出去一个字——记住，一个字——你就不用再来见我了。我不是吓唬你。我师父教我的时候，让我对着白蜡烛发过誓。我没有让你发誓，是因为我自己都不信那一套。但我信一条——这行能传几百年，靠的就是嘴严。手艺可以练，规矩可以学，嘴不严，什么都白搭。”
他把酒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这碗底的东西，是我师兄墓里带出来的土。他没法喝你的拜师酒了，我就用这个碗替他喝。你也不用喝，看着就行。”
他端起碗，仰头把碗底那层灰褐色的粉末倒进嘴里，合着唾沫咽了下去。然后他把碗放下，用袖子抹了一下嘴角，看着我。那双锥子似的眼睛里，有一层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泪水，不是伤感，是一种很硬的、很沉的东西，像是火堆被土盖住了，但底下的火还在烧。
“教完了。”他说，“从今天起，你在外面听到有人说‘挖红薯’、‘走风’、‘掉脚’，你就知道他们是同行。但你记住——你知道他们是同行，他们不知道你是同行。这条线，你不能越。越了，就回不来了。”
我点了点头。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后沟村的公鸡在村里某个角落打鸣了，声音嘹亮，拖得老长。母鸡在院墙外面也跟着咯咯叫了几声。老周转过身去，把煤油灯吹灭，一缕白烟从灯芯上冒起来，被晨风吹散了。
“明天还是四点。”他拖着左腿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头也不回，“带两件换洗衣服。今天教的这些词，明天我要考。错一个，重来。”
门板合上，发出一声闷响。院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那盏刚被吹灭的煤油灯，还有石桌上那个豁了口的粗瓷酒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点灰褐色的痕迹，晨光照在上面，泛着很淡很淡的光。
我把那四十九个黑话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挖红薯、坑、东西、顺、分账、掉脚、点灯、走风。探子、眼、路、木盒子、架子、瘴、坐、睡。泥巴、润、黄、亮、白、脆、粘。巷子、门板、锁、绊子。土工、眼、路工、走水、看天、撒土、土蛋。
我推着三轮车出了院门。太阳还没升起来，但东边的山头已经镶上了一圈金边。我一边蹬车一边想，老周说我现在是个土蛋。蛋埋在土里，还没孵出来。
但至少，我已经被埋进土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