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老算盘给我看过，没让我用过。”

他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转身走到墙角，弯腰抓起一把土，放在石桌上一个破碗里。又走到院子另一头，换了另一个地方抓了一把，放在第二个碗里。最后走出院门，在外面那道土坎下抓了一把，放在第三个碗里。三个碗一字排开，煤油灯的光照在上面，三堆土的颜色和质地都不一样。

“分。”

我蹲下来，借着煤油灯的光仔细看那三碗土。

上次来的时候他就考过我辨土，当时是白天，光线好，三碗土分得清清楚楚。现在是凌晨，天还没亮，煤油灯的光黄黄的不够亮，看起来费劲得多。第一碗是普通的黄土，颜色均匀，颗粒松散，捻在手指间发涩——这是生土，没被动过的。第二碗颜色发深，土里夹着细碎的白点点，捻起来发硬，有明显的层次感，一层一层压得很紧——这是夯土。第三碗最难认，黄的、灰的、黑的搅在一起，颜色最杂，捻着发潮，带着一股很淡的腐味——这是五花土，被翻动过的土，不同深度的土层混在了一起。

“生土、夯土、五花土。”我一个一个指出来。

老周没说话。他把三个碗换了个位置，动作很快。我又分了一遍，这回多花了点时间，把每碗土都凑到煤油灯跟前看了，又用手指捻了，闻了。

“生土、五花土、夯土。”

他又换了一次位置。我又分了一遍。

三次全对。

老周把三个碗里的土倒回墙角，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来看着我。煤油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像刀刻的一样，一半亮一半暗。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老算盘教你的？”

“是。他教我认土锈和包浆，顺便教了认土。”

“顺便？”老周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有点怪，好像觉得这个回答挺可笑。“你知道这套辨土的手艺，搁以前要练多久？”

“不知道。”

“三个月。光辨土就要练三个月。黄土、黑土、红土、沙土、黏土，干的湿的冻的化了的，每一种都要认清楚。师父把土放在你面前，你就得分。白天分完了晚上分，点着油灯分，闭着眼睛分，分到你用手一摸就知道这是什么土、从多深的地方挖出来的、被动过还是没动过。”

他把洛阳铲从墙根拿过来，在我面前的地上画了三个圈。铲头划过地面，留下三道浅浅的弧线。

“你现在分的是碗里的土。干干净净的，没有杂土干扰。等到了野地里，到处都是土，铲子带上来的是混合的——上层是耕土，中层是生土，底层可能是夯土或者五花土。你得分清楚每一层的分界线在哪，差一铲子就可能偏好几米。”

他把铲子往地上一插，直起身来。

“你现在这个水平，也就是勉强及格。靠的是老算盘之前给你打的底，不是你自己的本事。”

我听着，没吭声。虽然他说得难听，但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老算盘在古玩街上教了我半个月，辨土是最后几天才教的，教的也是最基础的——生土、夯土、五花土三种。老周现在考我的也是这三种，难度其实不高。如果他把夯土换成扰土，把五花土换成淤土，我未必分得出来。

“不过，”他顿了一下，“老算盘只教了你半个月。半个月能到这个程度，不算笨。”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算是天大的夸奖了。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转过身去，拖着左腿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话过来：“把桌上的铲子收好。明天早上还是四点。”

话虽然还是冷冰冰的，但我注意到他没有说“晚一分钟我就不等”。也许老算盘的那封信，真的让他对我多了那么一丝丝的容忍。也可能他只是觉得，第二天再来考我的时候，我肯定还会准时到，所以没必要重复威胁。

煤油灯的火苗在晨风里晃了晃，他的背影消失在屋门后面。门板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震得石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后沟村上空的薄雾被晨光一照，变成了淡金色，一层一层地铺在山坳里。远处的邙山山脊从雾气中露出来，像一条卧龙慢慢昂起了头。有公鸡在村里某个角落打鸣了，声音嘹亮，拖得老长。

我站在院子里，把洛阳铲从地上拔出来，用袖子擦了擦铲头上的泥土。铲刃在晨光里闪着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