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才看清他的样子。
五十出头，脸很瘦，颧骨高，眼窝深，皮肤是常年在户外晒出来的那种黑红色，脸上没什么肉，两腮往里凹，显得颧骨更突出了。眉毛又粗又浓，眉头几乎连在一起，下面是一双不太友好的眼睛，眼白多眼珠小，看人的时候像是从眼窝深处往外打量。嘴唇薄而紧，嘴角往下撇着，带着一种不耐烦的神情。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凶，笑起来大概也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他看见老算盘，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笑容，没有惊喜，只是眼皮动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磨在木头上，带着一股子不爱搭理人的冷淡。
“来看看你。”老算盘推开院门走进去，语气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了——不像是摊子上那个慢悠悠的老头，倒像是一个老兵在跟另一个老兵打招呼，省去了所有客套，“腿怎么样？”
“老样子。”老周转过身，弯腰拾起地上的东西。我这才看清他刚才在磨的是一把洛阳铲，铲头半圆筒形，磨得雪亮，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他把铲子靠在院墙上，动作熟练得像是每天都在做。
然后他看到了我。
那道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我感觉像被一把钝刀剐了一下。不是形容——是真的有这种感觉。他的眼睛不大，眼白多眼珠小，但看人的时候特别利，像是在掂量你的斤两，又像是在判断你有没有威胁。他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从沾满泥的解放鞋看到被风吹乱的头发，然后转过脸去问老算盘。
“谁？”
“他叫陈山河。”老算盘侧了侧身，把我让到前面，“收废品的，在古玩街上认识的。家里欠了债，想学点手艺糊口。”
“收废品的？”老周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他又看了我一眼，这一眼比刚才更短，也更冷，然后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们，拿起靠在院墙上的洛阳铲继续磨。“收废品的就回去好好收废品，别瞎想。这行不是谁都能干的。”
我站在院门口，脸上有点挂不住。虽然来之前老算盘给我打过预防针——老周脾气不好，嘴臭，骂人难听——但真被他当面这么一晾，还是比预想的更难堪。他根本不把我当回事，甚至连个正眼都懒得给。
老算盘朝我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别说话，等着”。然后他走到老周旁边，也不嫌地上脏，直接蹲下来，把木箱搁在脚边，从兜里摸出那包三块钱一斤的碎末子茶叶，自己动手在老周的窗台上找了个搪瓷缸子，捏了一撮茶叶丢进去。搪瓷缸子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的铁锈色。他拎起窗台下的暖水瓶晃了晃，空的。他把暖水瓶放下，也不在意，就那么干嚼了一口茶叶，嚼了几下，咽下去了。
“这小子还行，”他对着老周磨铲子的背影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帮我干了半个月活，手脚勤快，眼里有活。我教了他认土锈和包浆，一教就会，悟性不差。”
老周继续磨铲子，没接话。刺啦刺啦的金属摩擦声在院子里单调地响着，母鸡被惊得咯咯叫着跑到墙角去了。他在磨刀石上浇了点水，浑浊的水顺着铲刃流下来，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老算盘也不急，继续说：“他家就在洛宁县，骑三轮到这儿半天工夫。以后你有个什么事，他也能帮着跑跑腿。”
“我没什么事。”老周头也不抬。
“你这腿一到冬天就疼，上回我给你拿的药酒用完了没有？用完了让他去县城给你买。”
“不用。”
老算盘好像根本没听见他的拒绝，自顾自地往下说：“再说了，你那些家伙什，冬天不保养，春天就没法用了。让他帮你打打下手，磨磨铲子擦擦工具，总比你一个人强。”
老周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他把洛阳铲又靠在墙根下，直起腰来，看看老算盘，又看看我。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几秒钟，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他走到院子角落里，弯腰抓起三把土，分别放在三个破碗里，然后把三个碗一字排开摆在院当中的石桌上。
“过来。”
我看了老算盘一眼，老算盘微微点了点头。我走进院子，站在石桌前。
“这是生土，这是夯土，这是五花土。”老周指着三个碗，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分得清吗？”
我低头看那三碗土。第一碗是普通的黄土，颜色均匀，质地松散，什么都没有。第二碗颜色发深，土里夹着细碎的白点点，土层有明显的层次感，一层一层压得很紧。第三碗最杂，黄的、灰的、黑的搅和在一起，土质松散，颜色不均匀，里面还有些细碎的颗粒在反光。
“这是生土，这是夯土，这是五花土。”我指着三个碗，一个一个说出来。
老周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要不是我一直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他把三个碗换了个位置，动作很快，碗底在石桌面上磨出粗粝的摩擦声。
“再分。”
我又分了一遍。这回我多花了点时间，把每个碗里的土都捏了一小撮在手指间捻了捻。生土捻着发涩，颗粒粗；夯土捻着发硬，有白灰膏的小疙瘩；五花土捻着发潮，带着一股很淡很淡的腐味。我挨个捻完，又把三个碗看了一遍。
“生土、五花土、夯土。”
老周没说话。他把三个碗又换了一次位置，这次换得更快，几乎是在打乱顺序。
“再分。”
我蹲下来，让眼睛跟碗口齐平，借着天光仔细看。夯土的土层是一层一层叠压的，有清晰的层理，像千层饼。生土就是黄土，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最难认的是五花土——它是被动过的土，不同深度的土混在一起，颜色最杂，但也最松。我看了好一阵子，然后指着碗一个一个说。
“生土。五花土。夯土。”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母鸡在墙角的土里刨出了一条蚯蚓，咯咯地叫着啄走了。风从东边的山坳里灌进来，吹得枣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哗啦啦响。
老周把三个碗里的土倒回墙角，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来。他看着我，那道目光还是跟之前一样利，但里面多了一点点很难捕捉的东西——不是认可，不是赞赏，更像是一种掂量之后的谨慎。
“明天早上四点，”他说，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到这儿来。晚一分钟我就不等。”
说完他转身就往屋里走，拖着左腿，步子不快，但很稳。走到屋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对老算盘说了一句：“你带来的茶叶在窗台上，自己泡。暖水瓶空了去灶房烧。”
然后他进了屋，把门关上了。门板合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门框上挂的一串干辣椒晃了两晃。
老算盘站在院子里，朝我努了努嘴，那意思是“成了”。我提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虽然老周从头到尾一个好脸色都没给我，但至少他让我明天早上四点钟来。这就算是——至少我愿意相信这就是——他松口了。
那天回县城的路上，老算盘坐在车斗里，比来的时候话多了些。他说老周以前不这样，年轻时候虽然话少，但跟兄弟们在一起还是有说有笑的。后来出了那件事，师兄死了，赵三爷跑了，他的腿也废了，人就变了。变得不爱跟人来往，变得脾气越来越硬，变得看谁都不顺眼。
“他肯让你明天来，说明他认了。”老算盘说，“他这个人不开口说好听话，但他做事有他的意思。让你四点到，是开始练你的基本功。练得出来，他才肯教你真东西。练不出来，你自个儿就跑了，省得他撵。”
“什么基本功？”
“探土、散土、认墓、打洞。”老算盘的声音从车斗里传过来，被风吹得时大时小，“每一项都能脱一层皮。你明天就知道了。”
我蹬着三轮车，嘴里呼出的白汽一团一团往身后飘。前面的路还很长，但至少，我已经站在那条路的起点了。